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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《披风天地行》——天地间谁人不披风?

本帖最后由 anyangjiazi 于 2011-1-6 10:25 编辑

  披风天地行
  第一卷 青蘋之末

  ●长啸刀法

  烈日当空。
  大路边的面摊上,一个大汉正在光着膀子吃面,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虎背流向熊腰。旁边坐着五个人,三位老者,还有一瘦一矮两个年轻人。五个人都在看着大汉发呆。大汉吃完面,将空碗放到面前摞着的四个空碗上,抹了抹嘴冲里面叫到:“再来一碗!”
  伙计喜笑颜开地端着碗面跑过来,一面把面放到桌上,一面赞到:“这位大哥真是一条好汉!”
  大汉开心呵呵一笑,埋头接着吃面。一位灰须老者对另一位白须老者说:“胡雄贤侄真是好体格,不像我们家二勇,一顿饭吃不了多少,那么瘦,以后如何在江湖上混?”
  白须老者却并不高兴,皱着眉说:“胡雄都这么大了,整天还是糊里糊涂的。白长这么大个子,只是个糠萝卜,我也放不下心哪。”
  个矮的年轻人接嘴道:“胡大伯有什么不放心的,我们跟着胡大哥,谁敢惹我们?你看我胡哥这刀。”
  说着那年轻人便拿起在桌边靠着的刀。那刀又大又沉,刀刃薄,刀背厚,光寒寒,冷飕飕。刀背上有九个大环,矮个年轻人手一抖,那九个环便“哗啷啷”直响。
  胡雄自豪地哈哈一笑,又低头继续“呼噜呼噜”地吃面。
  另一位光头老者点头道:“对,王庆,跟着你胡大哥就行了。想当年,我便是跟着你胡大伯,在江湖上闯出黑虎山三杰的名号。”
  白须老者本在皱眉看着笑罢吃面的胡雄,听了这话回头道:“王三弟,莫要再提黑虎山三杰了,还挡不住燕泽的一把刀。”
  另两个老者都无话,二勇和王庆都很吃惊。二勇问道:“燕泽是天下第几刀?”
  灰须老者和光头老者都无话,白须老者沉默片刻,叹口气道:“他哪里称得上天下第几刀?只是刺虎帮的一个头目罢了。”
  光头老者忙接道:“不过他师父的师父可是大名鼎鼎,便是刺虎帮三当家刀八仙梁堂。”
  白须老者又叹口气道:“所以我总是告诫胡雄,有些人千万不能惹,像刺虎帮,双刀令……”
  “紫微宫,郝家堡,五毒教,黄河十二舵,还有什么燕山派、飞刀门什么乱七八糟的,前十刀的人更不要惹。”胡雄一面嚼着面条一面含糊不清地说。
  白须老者不由气得坐直了身子,怒道:“怎么说也不听,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。”
  胡雄不在乎地说道:“怕什么呀,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我不会跑?”说完继续吃面。
  白须老者吹着胡子瞪着眼,气得直拍桌子,却说不出话来。
  灰须老者忙劝道:“大哥,你也不用生气,俗话说得好:‘儿孙自有儿孙福。’大哥也不必太过操心。”
  二勇不服道:“那些人真有那么厉害?我们也是从小练功,能比他们差到哪?”
  灰须老者道:“你们小小年纪,哪儿知道江湖的深浅。”
  二勇还想说话,但却突然停下——
  一匹快马正从远处飞奔而来。
  马很快,片刻便到了面摊前。马上一人一身劲装,手一勒马缰,马停时,那人飞身跃下,原是一精壮汉子。那汉子健步走到面摊前,将左手兵器往桌边一靠,大声道:“切二斤牛肉,打一壶酒。”
  这边的几人都不由看着这个汉子,连胡雄也含着一嘴面条回过头来看。
  胡雄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  胡雄是觉得那人的兵器太好笑了:那兵器长六尺左右,后粗前细,竟是一根大针。
  这人居然拿根大针。胡雄笑的时候还想,而且他还想笑完之后说。
  胡雄却突然不笑了,但嘴仍大张着。
  因为那根大针已伸到他的嘴里,针尖挑起一根面条。
  大滴大滴的汗珠急剧地从胡雄的虎背流向熊腰。
  其他五人已突然立起,却都呆呆地站着。
  灰须老者最先缓过神来,忙弯腰施礼道:“小孩子不懂事,孙大侠您大人不计小人过,饶了他吧。”
  光头老者也缓过神来,忙挑大拇指,满脸放光地说道:“孙大侠,您这一针真是天下无双。”
  那孙大侠并不理会,却把针一收,仍坐回自己的座位。伙计飞快地端来牛肉和酒,又飞快地跑了回去。
  孙大侠把针又靠到桌上,开始喝酒吃肉。
  挑起的面条又落到了胡雄的嘴里,胡雄转过身,继续吃面,吃得悄无声息。其他五人仍在一旁站着。
  一顿饭的功夫,孙大侠酒足肉饱,摸出一锭小银往桌上一扔,骑上马,飞驰而去。
  等到孙大侠的身影消失在远方,五个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出口气,坐了下来。伙计急忙跑过来收了银子,胡雄继续静悄悄地吃面。
  白须老者看着胡雄,再无话说,众人也都无话。终于,二勇忍不住问道:“这人是谁,这么厉害。”
  白须老者道:“见缝插针孙猛。遇到这样的高手,跑也跑不掉。”
  灰须老者劝道:“他们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遇到这样的高手,咱们一辈子不也就和燕泽动过手吗?”
  二勇又忍不住问道:“燕泽与孙猛谁厉害?”
  光头老者道:“燕泽哪能与孙猛相比?你们今天算开了眼,孙猛被上官昭称为一奇。你们想想,能被上官昭提到的人……”自己说着,都不由肃然起敬。
  “说得是。”灰须老者道,“咱们也算没白活一场,见过这样的人物。”
  胡雄已吃完面,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。听了灰须老者的话,不禁面有喜色。
  二勇不服地对他老子道:“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孙猛?”
  灰须老者不屑道:“看看那根大针,还能有错?”
  “别人就没有用针的?”二勇接着问。
  “别人谁能想到用针?要不然上官昭能称他是一奇?”灰须老者仍是一脸不屑。
  “别人就不能去冒充他?”二勇接着梗着脖子问。
  “谁敢呐?双刀令的令牌……”
  “你们要记住。”白须老者打断了那父子二人的谈话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江湖中有人武功虽高,但不小心惹到也还无妨,像袁中正袁大侠,像太阴庄,仁义山庄,他们宽宏大量,大人不计小人过。有些人千万惹不得,像余鬼,孙猛……”
  白须老者一面说,一面向胡雄看去。胡雄正张着嘴认真地听。
  “大哥放心吧,江湖上谁死谁不死靠得是运气。胡贤侄运气这么好,以后肯定没事。俗话说得好:‘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’”灰须老者说。
  “但愿吧。”白须老者叹口气说。


  树林很密,但孙猛想也没想便放马进来,他只是把缰绳微勒了勒,让马的速度稍慢了些。林中很静,除了偶尔的几声鸟鸣。细碎的阳光在孙猛身上不停地变幻,间或落到手中的针上,闪出耀眼的光芒。
  孙猛把手中缰绳一勒,马停了下来。孙猛扬声道:“石家五虎,出来吧。”
  树上同时跳下四人,年长的一个道:“孙大侠果然名不虚传。可惜石家五虎只剩四虎了。”
  孙猛并不理会。另一人道:“那三千两银子孙大侠可否收到。”
  孙猛略一点头。
  年长的那人又道:“孙大侠您就守在路旁。舒啸天来时,看到您定会提防。趁他提防您时,我们四人从树上跃下偷袭。如果得手,也就不劳您孙大侠大驾了。”
  “那三千两银子……”方才开口的那人插言道。
  “闭嘴,老三。”年长的那人一声低喝,“只要能给你二哥报仇,三千两银子算什么?没有孙大侠,咱们不可能偷袭得手。”
  石家老大又瞪了老三一眼,接着对孙猛说:“如果偷袭不成,我们四人便与他缠斗。他的招式中一有破绽,孙大侠便用您的绝技‘见缝插针’,杀了他,为我二弟报仇。”
  石家老三又插言道:“如果他的刀始终没破绽怎么办?咱们岂不是白白送死?还是请孙大侠和我们一起上。事还没办我们就把三千两银子给你了。”
  “别说了三哥,真啰嗦。”年轻的一个不满道。
  “对,咱们拼到最后一个,只要能给老二报仇。”剩下的一个也慷慨道。
  “石家老大,你们死光我也会杀了舒啸天。”
  “好!”石老大目光如炬。


  孙猛靠在树上,眯着眼,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。那人手执一柄长刀,在一片夕阳之中只能看到一个坚毅的剪影。
  本来静止的一棵树的树枝突然开始微微晃动。
  “老三!”树上的石老大低喝一声。
  树枝的晃动小了些,并没有停下。“老三!”石老大又低喝一声。
  树枝的晃动反更厉害了,但却是所有的树枝。
  起风了。
  “连老天都帮我们!”风中传来石老大低低的声音。
 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,只有阵阵的风声。


  孙猛在风中站了起来,因为远处的那人已渐渐走近。
  “见缝插针孙猛。”来的那人停住了脚步。
  “舒啸天。”孙猛也冷冷道,一面将自己的长针缓缓抬起。
  突然,四道身影从树上落下,四把刀从不同的方向劈向舒啸天,快如闪电。
  舒啸天轻蔑一笑,拔刀,挥刀,四人都被震到五步开外。
  舒啸天看了看,道:“凭你们也要报仇?”
  “不错,你杀我二弟,我们石家五虎与你不共戴天。”石老大恨恨道。
  舒啸天道:“敢劫我舒啸天的镖,便是找死。”
  “拿命来!”石老五耐不住,已挥刀扑上。
  刀光一闪,鲜血迸出,石老五摔倒在地。
  “老五!”石家三兄弟同时大呼,又同时挥刀扑上。
  孙猛冷眼看着舒啸天,看他招式中的破绽。他相信,只要有一处破绽,哪怕再小,哪怕再短暂,他都会杀了舒啸天。
  他的成名绝技便是“见缝插针”。
  他靠这一招已杀了无数的人,从未失手,包括像杀九连环敖少石、大衍剑派掌门游桀这样有名的江湖人物 。
  杀敖少石时,他的针穿过了混战的八把刀的缝隙扎到了敖少石的咽喉。
  游桀出行用了十人执盾牌护体,仍旧没有挡住孙猛的这一针。
  但孙猛还没看到破绽。
  石老三屡屡遇险,不禁大喊道:“孙猛,你快出手哇。”
  “你……”石老大怒吼道,“你多什么嘴!”
  石老三不解其意,不由一愣——
  舒啸天的一刀已劈过他的脖颈。
  “老子和你拼了!”石老大两眼通红,舍命扑上,并不顾舒啸天劈来的一刀。
  舒啸天微一侧身,石老大一刀走空,想躲时却已来不及,胸口正中一刀,栽倒在地。
  石老四见状,撤刀便逃,身形飞出,却向前栽倒,背后一道长长的刀痕。
  孙猛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针,从头至尾,他没有看到舒啸天的一处破绽。
  舒啸天提着手中的长刀,看着孙猛道:“你不是他们请来的吗,出手吧。”
  孙猛并不慌张。他紧紧注视着舒啸天,握针的手却放松了。针尖垂下,针沿着手缓缓下滑。
  孙猛在等,他在等舒啸天眨眼。
  孙猛曾被师傅逼着看一枚绣花针的针尖,而且一个时辰内不得眨眼。
  当时他只得如此苦练,心中却暗骂师傅。直到师傅死后,他开始独闯江湖,才明白了师傅的苦心。
  多少人在眨眼时被他一枪穿心。
  所以他索性将枪换作了针,而且由针悟出一套独特的武功,并闯下了“见缝插针”的名号,终被上官昭称为“江湖一奇”。
  孙猛相信,舒啸天肯定会在他之前眨眼的。
  舒啸天果然眨眼了。
  在舒啸天闭眼的一瞬,孙猛忽手握针尾,人针合一,向舒啸天飞去。
  只见针光,不见人影。
  这才是孙猛真正的绝招——“一针见血”。
  见过这一招的只有一人——快刀七。
  可以一招将竹竿砍为八段的快刀七。
  但舒啸天并未睁眼时,刀却已挥出。
  这在孙猛的意料之中,江湖中的许多高手都可以听风辨器。
  在眨眼时被他杀掉的人没有一个是顶尖的高手。
  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:让舒啸天认为他杀人靠的只是偷袭。
  而且舒啸天会认为,他偷袭是因为他的这一绝招有着致命的弱点。
  连二流的江湖人物也能看出这一招的不足:针太细了。
  针太细了,只有拇指粗,稍用些力即可削断。
  快刀七便这么想,当时他很轻蔑地将孙猛的针削为八段。
  但最后一段仍扎进了快刀七的咽喉。
  这一刀的弱点却成了这一刀最致命之处!
  舒啸天的长啸刀法走大开大合一路,孙猛相信舒啸天会来砍自己的针。
  舒啸天会成为第二个快刀七!
  孙猛甚至觉得会比杀快刀七更省力。虽然快刀七没有列入前十刀,不过舒啸天的刀却未必快得过快刀七。
  但舒啸天只是把刀往上一抬。
  针从刀背上滑过,刀从针下掠过。掠过孙猛的手,臂,喉。
  残缺的肢体,完整的针。
  天色已暝,舒啸天一弹手中长刀,一声长啸,林中的宿鸟都被惊得“扑喇喇”飞起。
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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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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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●天下十刀

  舒啸天,长啸镖局总镖头。所用刀长三尺三寸,长啸刀法,名列天下第十刀。
  马进武,大马金刀传人。早从军旅,后入江湖。为关外紫微宫三公之一,手中金刀长丈二,重七十斤,马上一刀冠绝天下,名列天下第九刀。
  西门杀,西门七杀刀传人。以杀为业,乃江湖公认天下第一杀手。所用血刀,赤红色,薄,锐,尖,刀过血不流,名列天下第八刀。
  余鬼,身世不详。所用刀大小长短不一,自创鬼刀刀法,诡异难测,名列天下第七刀。
  赵冷月,冷翠山庄庄主。世传冷月刀法。手中冷月刀意如新月,刀法孤俏,名列天下第六刀。
  吴义庆,双刀令令主。自创阴阳双刀法。手中双刀阴阳相生,变化无穷,名列天下第五刀。
  袁中正,天罡刀传人。所用天罡刀外形与常刀无异,奇重。刀法正气浩然,名列天下第四刀。
  阴九龄,太阴庄庄主。太阴掌南衍传人,由太阴掌创太阴刀法。刀法幽深难测,名列天下第三刀。
  玉无心,割玉门门主。手中割玉刀长一尺,名列天下第一刀。
  风无骸,墨侠墨让传人。化墨让棍法为刀法,自创披风六斩,名列天下第一刀。
  前十刀顺序是上官昭所排。上官昭本为一书生,赶考途中遇寇,为墨让所救。墨让以一棍击退二百余人,上官昭大受震动,落第后便醉心武学。四十余年,观战无数,江湖人物,都以能得其一评为荣。
  但舒啸天不以为然。天下第十刀?舒啸天要做天下第一刀。
  舒啸天一直在找上官昭。他不知道上官昭为何把他排在第十,他不记得上官昭看过他的长啸刀法。所以他要找上官昭。
  上官昭尚未找到,却无意中撞上了孙猛。“江湖一奇”?被上官昭称为“江湖一奇”的孙猛被自己一刀杀掉,上官昭也不过如此。
  十几日后,舒啸天终于找到了上官昭。
  上官昭据说在这一小酒店内。但舒啸天走进去时,却不知道那一个人是上官昭。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酒店,屋内尽是破桌烂椅,贩夫走卒,还有一些闲着无事的老头子在谈笑,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人。
  舒啸天不由皱一皱眉。虽然经常走镖,但这样的酒店也是能不进就不进的。他便先问了句:“上官昭可在这里?”
  喧哗声突然静下,众人都看着舒啸天。一个背对着舒啸天的老者并没有转身,口中却说了句:“舒总镖头,找老夫何事?”
  舒啸天不由诧异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舒啸天?”
  “除了舒总镖头,谁的刀能有如此豪气?”
  “除了舒某,西门杀、余鬼等人的刀便无豪气?”舒啸天一面说,一面来到上官昭的对面坐下,看到的却是一张瘦得干巴的脸。面前只摆着一壶,一杯,一碟,碟中还剩几个干瘪的花生。
  名满天下的上官昭,竟是这么一个落魄的糟老头子,舒啸天心中又多了几分不屑。
  “西门杀的刀是杀气,余鬼的刀是鬼气,马进武的刀是霸气,赵冷月的刀是逸气,吴义庆的刀是阴阳二气,袁中正的刀是浩然正气,阴九龄的刀是造化之气,玉无心和风无骸的刀已快谈不上气了。”
  最后几句舒啸天没有听懂,但前面的几句却让他很是吃惊。
  但他还是不服,继续问道:“我和余鬼也曾经交过手,十三招时他便逃了。你却把他列为天下第七刀,难道我的刀法还不如他?”
  上官昭干笑一声,喝了口酒,接着说道:“若仅以刀法论,舒总镖头的长啸刀法在武林中只能列第十三,冷月刀、鬼刀、阴阳双刀、百变玄机刀、九连环刀、由大衍剑法衍生的大衍刀法等均在长啸刀法之上。若以刀势论,舒总镖头的长啸刀仅次于披风六斩、天罡刀、大马金刀之后,列天下第四。如以刀境论,则远不如割玉、太阴、冷月。与经验、功力等共论,舒总镖头的长啸刀当列天下第十。”
  舒啸天心中不快,质问道:“那余鬼遇到我怎么逃了?”
  上官昭道:“这个老夫不知。你二人交手当过二百招才能见胜负。”
  “我胜他负。”舒啸天哼一声,站起身来,持刀而去。


  两个月前,舒啸天家中。
  一阵大风刮过,几片早黄的落叶被卷离枝头,在风中翻滚落下,落在庭院内。
  苏晓蓉将包裹系好,抬起头道:“你能不能不去?”
  舒啸天背负双手,临窗而立。窗户大开,由于是在楼上,风更加猛烈,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。风呼啸着冲过空旷的原野,远处的树木纷纷因风低头。
  豪情在舒啸天胸中激荡,他头也不回道:“大丈夫在世,便当扬名天下。你不必多说,明天一早我便走。”
  “你走了,我和眉儿怎么办?”苏晓蓉愁眉道。
  舒啸天不由回过头来,看着立在床边正看着自己的女儿,一丝柔情从心底溢出。
  舒啸天急忙回过头去,他不能再被这些私情所困。妻子的哀求,女儿渴望的双眼,还有自己解散长啸镖局时众兄弟的拼命挽留,这些仿佛织成了一张大网,要将自己网住。舒啸天突然拔出长刀,一声长啸。
  叫眉儿的小女孩吓得依到母亲怀中,惊恐道:“父亲怎么了。”
  苏晓蓉搂紧了女儿,柔声道:“没事,没事。”
  舒啸天回头看到女儿的模样,忙将刀放回鞘中,但啸声仍在回荡。
  过了许久,舒啸天低声道:“家里的钱够你们用一辈子了。如果有事,郝贤弟会照顾你们的。”
  “你不要去了,又要杀人。”苏晓蓉叹了口气。
  舒啸天瞟了一眼桌上供着的佛像,心中冷哼了一声。苏晓蓉只知念佛,说是要减轻他的罪过。她哪里知道,在他们这些江湖好汉的心目中,性命岂能与名声相比?
  舒啸天心中孤独,长叹一声,转身下楼。
  苏晓蓉看着舒啸天走下楼去。怀中的眉儿仰脸问道:“父亲要走?他不要我们了?”
  苏晓蓉又叹了口气,道:“他只要天下第一的名头。”


  二十几日后,舒啸天见到了余鬼。
  余鬼仍旧是那副模样,脸上皱纹遍布,手上伤痕累累。矮小,瘦。
  而矮小且瘦的余鬼这时正站在大路中央,手中提着一柄长刀,看到走来的舒啸天。
  “你在找老子?”余鬼问。
  “不错。”舒啸天走到离余鬼七八步远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  “你找老子有什么事?”
  “我要打败你。”舒啸天冷冷地说。
  余鬼一阵怪笑:“那你找老子就是找死。”
  “哼。”舒啸天冷笑一声,“上次逃命的也不知是谁?”
  “呸!”余鬼勃然大怒,“上次老子看见自己的仇人,才放过你。这次老子决不饶你!”
  “少说废话,进招吧。”舒啸天拔出长刀,傲慢地看着余鬼。
  余鬼却不再发怒,看着舒啸天,慢慢地向右跨出一步。
  舒啸天只将身子向左略微一侧。
  余鬼又向右跨出一步,快了一些。
  舒啸天再将身子向左略微一侧,也略快了些。
  余鬼再走,舒啸天再侧。但余鬼的身形越来越快,竟在舒啸天的四周晃出一片人影。
  舒啸天心中一惊,心中想起一个词——
  “森罗身法”。
  看不清人在哪里,随时会受到致命一击。
  也无法去看清,随着余鬼的身法转动,便会眩晕。
  余鬼的身法太快了。
  舒啸天一时轻敌,已落入下风。
  但舒啸天临危不乱,立定身形,一声长啸,以攻为守,长刀一挥,划出一圈银光,向四周余鬼的身影劈去。
  刀势极开阔,一刀劈八方;刀势又极严密,兼攻兼守,无懈可击。
  “当”地一声响,余鬼闪到丈八远的地方,点头道:“长啸刀法,果然有些门道。”
  “进招吧。”舒啸天轻蔑一笑。
  余鬼磔磔一笑,身形一晃,已到了舒啸天面前。舒啸天仍是以攻代守,一刀劈去。余鬼一个踉跄,竟将那一刀躲开。手中刀如乱划一般,直奔舒啸天腿弯处。舒啸天急移步换形,刀斜劈下,挡开这一招。
  余鬼左跌右扑,身体忽直忽弯,形如鬼魅。一把刀或削或撩,或抹或勒,怪招迭出。舒啸天有些心惊,当下刀回守势,一把长刀舞了个水泄不通,余鬼攻势如暴风骤雨,眨眼间六十招已过。
  舒啸天看准时机,一声长啸,刀势暴涨,“当”一声响,余鬼手中长刀飞到空中。舒啸天一刀向余鬼劈去。
  但余鬼手一晃,又一道白光向舒啸天脖颈圈去,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。
  舒啸天却不想拼命,急向后退一步,挥刀挡开余鬼这一招。余鬼身子一转,竟背身从舒啸天身旁掠过,刀却伸开,向舒啸天身上拉去。刀不长,只有尺半;刀身极弯,两面开刃。舒啸天暗自心惊,知道只去挡刀身,刀尖即会扎到自己,便急将手中刀在余鬼刀尖上一磕,将弯刀磕开。
  余鬼得势不让,身形闪动,不离舒啸天左右。刀法极怪异,身向后退,刀向后拉,竟全不挥刀,但刀却因而更快。舒啸天刀势被逼,竟也无法挥刀,也来不及挥刀。舒啸天虽然心惊,却不慌乱,以刀背、刀身、刀格、刀柄,或挡,或撩、或压、或格,将余鬼的攻势一一化解。
  过了八十余招,舒啸天渐渐看懂了余鬼刀的路数。
  过了百余招,舒啸天用刀一挂余鬼的弯刀,将余鬼的刀势逼到五尺开外。
  到了百二招上,舒啸天一声长啸,将余鬼的弯刀震到空中。
  谁知余鬼不退反进,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,胡扎乱捅,却似市井无赖一般。舒啸天心中冷笑,本想在二十招内杀掉余鬼,但余鬼招招拼命,舒啸天一时竟奈何不得余鬼。舒啸天便挥动长刀,将全身护住,余鬼狂攻四十余招,竟到不了舒啸天身边。手中匕首反被舒啸天打落。
  余鬼身形急退,长啸刀已在他的胸前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。余鬼在一丈外停住,落下的血在间划了一道笔直的红线。
  “几招?”舒啸天嘶声问。
  “二百零八招。”余鬼说,一边冷冷看着舒啸天倒地。
  余鬼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柄极小的刀,刀长一寸,无柄,薄如蝉翼。刀上无血,血在舒啸天咽喉间。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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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●刀可割玉

  传汉东方朔所撰之《十洲记》载:“周穆王时,西胡献昆吾割玉刀及夜光常满杯。刀长一尺,杯受三升。刀切玉如切泥,杯是白玉之精,光明夜照。”
  但割玉刀只是传说,谁也没有见过真正能够切玉如切泥的割玉刀。
  百余年前,一个名叫玉三郎的玉匠从昆吾山来到中原,连败武林四大高手,成为武林第一人,手中刀便被称为割玉刀。
  不久之后,武林四大高手出面筹办神兵会。武林人氏纷纷持神兵利器前往。闻名当时的天罡刀、青霜剑、断肠钩、神丁斧,传闻中的历代名器如欧冶子所铸巨阙、蒲元所炼神刀、越王八剑之真刚、晋怀帝之步光、魏武帝之百辟刀等,悉数到场,各逞锋芒,但却难分高下。直至玉三郎用割玉刀将一块玉石缓缓切为两段,而全无刀痕,众人才有定论:割玉刀当为天下第一。
  此后,玉三郎在中原创割玉门,广招门徒。但玉三郎死前却喟然长叹:“割玉刀自此绝矣!”
  玉三郎死后,割玉门分为三派,其中一派的首领抢得了割玉刀,但他却发现,那柄割玉刀根本不能切玉无痕。于是,关于真正的割玉刀便有了许多传说,由于真正的割玉刀便有了许多明争暗斗。
  割玉门三派争斗多年,实力大减,后为江湖吞噬。割玉门消亡,但有关割玉刀的争斗并没有停止。
  五十余年前,一个神秘老者出现。他自称是玉三郎后裔,以一柄普通的短刀将一块玉石切开,并重开割玉门。
  老者告诉人们,从没有切玉如泥的割玉刀。能割玉的不是刀,而是人。
  老者无名,江湖称之为玉无名。
  三年后,玉无名殁去,其孙玉峰接管割玉门,年已三十六。玉无名有三子七孙,玉峰最为愚钝,只学了七式割玉刀法,但却出人意料地击败了所有的玉氏子孙。玉无名死之前托玉峰之叔玉桑代为辅佐,割玉门声势如日中天。但玉氏子孙却相继离奇死去,玉氏一族人才凋零。二十余年后,玉峰去世,玉桑自立为掌门。玉峰之子玉成联手与割玉门齐名的天欲帮抢夺掌门之位,玉桑与玉成及天欲帮帮主楚渊力战,最终死于楚渊之手。
  但玉成并没有做成掌门,他忘了楚渊的绰号。
  楚渊的绰号叫“欲壑难填”。
  所以楚渊又杀了玉成。楚渊还想抢割玉刀,灭割玉门。
  只是楚渊也没有得逞。
  当天欲帮的人冲入雕心堂找寻割玉刀时,他们看到了一个正在专心雕玉的年青人。
  雕心堂位于庄园最深处,本是割玉门雕玉之所,但如今已罕有人至,堂周野草荒芜。
  楚渊当然知道这个年青人,因为他此次是有备而来。此人叫玉无心,虽是玉氏子孙,却未习割玉刀,每日只躲在雕心堂,以雕玉为乐事,也因此才能活到现在。
  楚渊都不屑自己动手,也不用他动手,他的手下已挥刀扑上。
  但楚渊最后也只得扑上,因为玉无心将扑上之人一刀一刀杀死。
  一人一刀。
  最后一刀杀死的是楚渊。
  然后玉无心走出后堂,召集残余的割玉门徒,扫除污秽,清洗庭院,重整割玉门。
  割玉门声威不坠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
  树大招风。
  经常有人来向玉无心挑战,玉无心总会问他们一个问题:“你是想击败我,还是想杀死我?”
  “只有一个人玉无心不必问。”上官昭曾说,“因为他们武艺的相较便可能是生死相较。”
  想击败玉无心的便被玉无心击败,想杀玉无心的便被玉无心杀死。
  “一刀,只是一刀。无论对何人,玉无心只出一刀。”
  上官昭看过玉无心几次出手后不由感叹到。
  “割玉刀的极致便是一刀。”上官昭说。


  玉无心如今只有一桩心事:找到割玉刀的传人。
  玉无心执掌割玉门已二十余年,这期间玉无心广招门徒,割玉门门徒人数已近千人。玉无心并不理割玉门内诸事,他把日常琐事交于首徒玉安掌管。玉无心也不传授刀法,只将刀谱交于玉安,由玉安代为传授。玉无心并不看重割玉刀刀法,他知道割玉刀法只是法门,如果不能由此悟得刀意,割玉刀法便无多大用处。玉无心认为割玉刀法可有可无,他甚至觉得割玉门本不该创立。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,修习割玉刀法远不如练一些诸如九连环之类的刀法有用。割玉刀法太过简单,入门一月之内便能将此刀法练得纯熟。割玉门内众人大多偷习其他刀法,玉无心也并不说破。
  但玉无心也无法关闭割玉门,而且他有责任将割玉门传下去。他如今只管一件事:当有人想入割玉门时,玉无心总要亲自过问。
  二十余年,他只找到一个叫元方的人。
  元方不是玉家人,而且玉无心已看出元方的割玉刀的造诣只能比上玉峰,但玉无心别无选择。


  元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总把他叫到雕心堂中,做那种奇怪的事。他的师兄师弟们都好奇地问他:师父叫他到雕心堂中做什么?
  “师父叫我把一碗水倒到另一碗中,不要停,直到碗里的水全部倒光。”
  “仅仅这些?”他的师兄师弟问。这种事他们刚入门时玉无心都让他们做过。
  “嗯。”元方有些木讷,不会撒谎,这一点师兄师弟们都试过。所以众人便不再嫉妒,感到轻松却又有些莫名其妙。元方还问他们:“师父为什么让我这么做?”
  “鬼才知道。”
  “鬼都不知道。”师兄师弟们一阵大笑散开。
  但元方的武功似乎突飞猛进,有不少师兄师弟相继败在他的刀下。
  “这傻子只会十招,居然能赢我?”被打败的师兄师弟们忿忿不平而又不解地说。
  “师父偏心。”众人得出结论。
  师父似乎确实偏心,去杭州的美差也给了元方,和他一同去的只有周兴。
  周兴去众人还都心服。二师兄,资历老,武功高。但派元方去,众人只能认为是师父偏心了。
  二人行前,玉无心将周兴叫到屋中叮嘱一番。第二日二人便动身前往杭州。
  路上,二人果然遇到几拨蒙面的强人,但都被周兴击退。周兴心中暗自感慨:师父所料果然不错。自己起初以为以割玉门的声威,路上定会无事;岂料外人不敢打二人的主意,门内人却要铤而走险。
  一日二人走到一处山林边时,周兴忽然感觉有些异样。他拦住了正向前走的元方,仔细看了看林中。
  林中却看不出有何奇怪之处。周兴又仔细听了听,林中一片寂静。
  周兴心中暗笑自己多心,他回头对元方说一句:“走吧。”二人便走入林中。
  但周兴越走越觉得不对,他看不到设伏的迹象,但他却感到了杀气。
  杀气越来越浓,周兴猛一转身,身后竟站着一人!
  那人一身黑衣,一件披风,手持一柄直直的长刀。
  风无骸。周兴立刻想起这个名字。
  “对面可是风无骸风大侠?”周兴抱拳问道。
  那人点一点头。
  “风大侠找我们有事?”周兴隐隐感觉不安,便直接问道。
  那人又点一点头。
  “什么事?”周兴握紧了手中刀。
  “杀你们。”那人终于开口。
  “风大侠可是误会了,在下是割玉门下周兴,这是我师弟元方。”周兴说道。
  “正是要杀你二人。”那人又说。
  “师弟你快逃。”周兴低声对元方说,说完自己挥刀扑上。
  刀劈至中途,周兴手腕一转,刀锋撩向那人心口。
  黑衣人手一挥,周兴手中刀已齐根而断。黑衣人刀势不绝,周兴胸前血光迸出。周兴急退,同时挥袖,袖中飞出一道寒光,直奔黑衣人咽喉。
  袖中刀!
  袖中刀并非割玉门刀法,而是周兴入割玉门前从一无臂老者处所学,入割玉门后,周兴仍苦练不辍,这一刀上已下了三十年的功夫。二十年前,天欲帮攻打割玉门时,周兴凭此招偷袭得手,杀了天欲帮的四当家恶面修罗党恪,逃得一命。二十年后,他相信自己的这一刀已远非昔日可比。
  所以周兴拼着挨了一刀,只是为了让这一招更突然。
  这一招够突然,更够快。
  寒光一闪而没。
  但这一刀竟然走空,黑衣人已跃到空中,披风飞舞,直直长刀从半空劈下。
  周兴手已无刀,躲闪不及。
  “当”一声响,周兴倒在地上,定睛看时,黑衣人已退到六尺开外,他身前站着元方,手举短刀,身体还在发抖。
  正是元方挡开了这一刀,元方并没有走。
  黑衣人哼了一声,身形飞起,一个旋子,已围着元方转了几周,手中刀幻出千万重刀影,暴雨一般向元方倾泻下来。
  “旋风斩!”周兴失声叫道。
  披风六斩中最变幻莫测、威力最大的一招。据传武林名宿余山五老在这一招中被卷为断肢残骸。
  元方的武功能抵得过余山五老五人吗?
  但闻金铁之声不绝于耳,一团黑影自空中掠回。黑衣人身形落下,点头道:“割玉刀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  元方的刀仍举在空中,身体仍在发抖,但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伤痕。
  周兴更是吃惊。黑衣人却又身形一纵,再次扑上,凌空一刀劈下。
  这一刀似平平无奇,但周兴却感觉杀气骤浓!
  “小心!”
  周兴的惊叫声中,元方挥刀去挡黑衣人此刀。黑衣人突翻腕,刀走偏锋。元方倒地,手中刀摔出,喉咙处已多了一道血痕。
  “你是……”
  周兴话未说完,黑衣人身形已到面前,沾血的刀劈下。


  半月后。
  割玉门中。
  玉无心正在雕一尊拈花的伽叶,这尊雕像他已刻了很久。门外传来首徒玉安的声音:“师父,徒弟有急事禀告。”
  “进来。”玉无心说,并未停下手中的刀。
  玉安推门进来,又轻掩上门,低头道:“师父,周师弟、元方师弟被风无骸杀了。”
  玉无心手中刀一震,随即停住。过了片刻,玉无心道:“知道了,你出去吧。”
  玉安开门出去,又轻轻将门掩上。玉无心在室中兀坐。对面伽叶的嘴角被方才的一刀划过,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。
  玉无心看着伽叶诡异的笑容,忽然笑了。他拿起雕像,轻轻松手,雕像落到地上,摔成碎片。
  随后玉无心叫来玉安,吩咐一月内任何人不得进入雕心堂。
  一个月后,玉无心从雕心堂走出,传令门徒,公晓武林,约战风无骸。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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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●披风六斩

  雨下得很大,田野间荡起了浓浓的雨雾,远处一片模糊。一个小叫化坐在桥洞里,饶有兴味地看着外面的雨。看了一会儿,小叫化觉得有些肚饿,便掏出怀里的鸡肉啃了起来,嘴里自言自语:“不知道豆子他们有没有躲雨的地方。”
  他抬起头,向远处看去,只见远处的雨雾中依稀有一个黑色的身影。“不是豆子他们。”小叫化对自己说道,因为那个人的身影十分高大。那个身影正向桥洞走来。“有人说话了。”小叫化高兴地想。
  那人走得很快,不多久到了桥洞中。“这个人也是个叫化。”小叫化想,因为那人衣服破烂,头发也乱蓬蓬的。那人走进桥洞,看了小叫化一眼,便坐在一旁,然后将手中的一根长棍放在身边。
  “嗯。”小叫化将手中的鸡递了过去。
  那人略有些诧异,问道:“你为什么请我吃?”
  小叫化却也诧异。“为什么,不为什么呀?吃鸡还用问为什么?”
  那人接过鸡看了看,又问:“这鸡是哪来的?”
  “偷的。”小叫化随口说。
  “为什么要偷?”那人盯住了小叫化。
  小叫化却没注意,气愤地说道:“我打不过他们,也要让他吃点苦头。”
  说完小叫化扭头看了着那人,自己不由笑了:“忘了给你说了,我说的是钱大坏人,就是前村那个钱大善人。其实他最坏了,豆子去讨饭,他就放狗把豆子咬伤了,不过我也把他的狗用棍子打死了。我练过武功,只要有练把式的来我都去看,回来我就自己练,我现在用手打树都不觉得疼。像钱大坏人、独眼狗他们这些坏人,我见了就想打。”小叫化说得眉飞色舞,却又叹了口气说,“不过他们人太多了,我打不过他们。”
  说到这小叫化不由又笑了:“忘了给你说了,豆子不是豆子,是人,和我们经常一块儿讨饭的,个子小,我们就叫他豆子。”
  说到这里,小叫化看着外面的大雨,不由又说道:“不知道豆子、二石、大冬瓜他们有没有躲雨的地方。”
  “你叫什么?”那人问。
  “我叫丁乞儿。”小叫化说,“他们说我姓丁,没人知道我叫什么,他们就叫我丁乞儿。”
  丁乞儿说着扭过脸来,却看到那人身边的长棍,便伸手去拿。不想那长棍十分沉重,丁乞儿一只手竟未拿动。他便伸出两只手,将长棍费力地举起。
  “嗬!”丁乞儿惊叹道:“这么沉的棍子,要用这根棍子打钱大坏人家的狗,一棍子就打死了。”
  那人不作声,只是默默地看着丁乞儿。
  外面天色逐渐暗了下来,桥洞里显得更黑。黑衣人已隐入那一片黑暗之中,只剩两点如炬的眼光。外面渐渐也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,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雨声。丁乞儿在黑暗中躺下,准备睡觉,却又一拍自己的头,问道:“唉,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“风无骸。”黑衣人说。
  “风无孩?”丁乞儿说,“好怪的名字。”


  当丁乞儿醒来的时候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却刮起了大风。丁乞儿坐起来时,发觉黑衣人已不知何时离开了。丁乞儿走出桥洞,走上河岸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  前面不远处,站着风无骸。他的对面却有一大群人,个个拿刀执枪,胳膊上依稀可见一个青色的虎头。
  “刺虎帮!”丁乞儿心中惊呼,一面急趴到草丛中,却觉胸前一硌,摸一摸,原是昨天给风无骸的那块鸡肉。
  刺虎帮横行霸道,杀人不眨眼,丁乞儿经常听说。他们这儿有个叫二狗的乞丐,会使刀弄棒,是这儿的一霸。二狗一直想加入刺虎帮,结果也没成。听说刺虎帮的帮主汪刺虎十几岁时便刺死了一只虎,而且只用了一把攮子。他手下的人也是个个不要命的。刺虎帮中常养着几只狼,想入帮的人都要只拿个攮子去杀只饿狼,才能入帮。听说二狗被带到关着饿狼的屋前,被吓得跑了回来,但却被留下一只眼,成了独眼狗。丁乞儿不由为风无骸担心。
  站在风无骸面前的正是刺虎帮,而且都是刺虎帮的高手,领头的便是刺虎帮的帮主汪刺虎!
  汪刺虎此次召集了帮中所有的精英,他要与风无骸决一死战,因为风无骸杀了刺虎帮的三当家刀八仙梁堂。
  刺虎帮横行江湖近十年,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,此仇不报何以在江湖立足?所以对方即使是天下第一刀的风无骸,他也要把对方杀掉。
  汪刺虎不怕任何人。他十三岁时凭一把攮子杀死猛虎,靠得就是天不怕地不怕,更何况他如今已不是当年的汪刺虎。
  他已练成了绝命十三刀。
  江湖中练成绝命十三刀的只有两人,一是他,另一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单刀追魂东方一刀。
  东方一刀虽不在前十刀之列,但江湖中人都认为,如果上官昭再往下排,排到天下第十一刀必是东方一刀。
  而且刺虎帮的二当家落絮飘风柴玉郎,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。出自洛阳飞刀门中原一支,一手飞刀出神入化,落絮飘风的轻功堪称武林一绝。
  更何况还有他的五十多个分帮帮主及帮内高手。
  他原本认为,恶虎难挡群狼,风无骸定会远远逃开,不料风无骸竟在此处等着他们。
  一人,一刀。
  刺虎帮人看到风无骸,都不由停下脚步。风无骸在风中执棍,站如一尊天神。
  汪刺虎也立住了脚步,冲风无骸喝道:“风无骸,你杀我三弟梁堂,拿命来!”
  风无骸冷冷道:“梁堂草菅人命,其罪当诛。其余风某赦过,是看你做过好事的份上。”
  “哼哼。”汪刺虎冷笑道,“你只对我三弟拔刀,汪某也表谢意。你用棍击昏的人中,便有我的儿子汪降龙。不过敢与我刺虎帮作对,即便你是天下第一刀,也只有死路一条。我汪刺虎不是不知理的人,你如自尽,我留你个全尸。”
  “天下第一刀!”丁乞儿想到。他居然是天下第一刀!只是他的刀在哪里?
  风无骸却全不理会汪刺虎之言,而是看了一遍场中人,道:“今天来的都是风某要用刀之人。”
  说完,风无骸从棍中缓缓拔出一柄长刀。
  刀长,厚,直,闪着冷冷的光,耀得众人心中一寒。
  披风刀。
  丁乞儿恍然大悟:那棍怪不得那么沉,原来是刀。
  丁乞儿一走神间,只听刺虎帮中一人一声大喊,双手执刀跃出,一刀劈向风无骸。
  刀很快,而且刀出奇的长。
  镡长尺余,刃过三尺。
  因此那人离风无骸还有五尺,刀已出手,挂起一阵风声。
  但风无骸却同时挥刀,刀随刀风而下,后发而先至,将那人一劈两半。
  “迎风斩!”刺虎帮中有人惊呼。
  “不,是顺风斩。”风无骸道。
  周围一时死寂,只余一片风声。方才死的那人为刺虎帮淮北分帮帮主,名叫陈龙逵,绰号斩立决,手中一柄斩马刀杀人无数,罕逢对手,乃是众多分帮主中第一凶悍之人,谁料竟连一刀也挡不住。
  汪刺虎也不言,不动,他虽吃惊,但他并不胆怯,他在等。
  他在等干则。
  干则绰号黑鼠精,但江湖中知道他的人少,知道他绰号的人很少,知道他兵器和本领的人更少。
  一双掘钩,一支烈钻。
  掘钩形如鼠爪;烈钻乃前朝攻城兵器,形似短枪,其刃上锐下方,长尺五,阔八寸,柄长三尺,柄后有拐。
  干则本是关外紫微宫人,因犯宫规逃到中原,投靠汪刺虎。汪刺虎见他身怀绝技,便留在身边,但却轻易不让其现身。
  刺虎帮中已有些人沉不住气,不断地看汪刺虎,汪刺虎却紧盯风无骸。他要让风无骸时刻提防他,他知道干则的地道应该已经挖到了风无骸身后。
  汪刺虎一声喝,突然将刀拔出,但更快的却是从地下跃出的身影。
  干则的烈钻已刺向风无骸的后心!
  但一道寒光向后回旋而出,干则手中烈钻被斩为两段,人也仰面倒地,再也不起。
  “回风斩。”风无骸说。
  汪刺虎面色更是凝重,他一挥手,身后已跃出八条黑色身影,身影飞旋中,十六条软鞭抖动,从半空击下。
  此八人乃是刺虎帮总帮刑堂的黑蛛八杰,手中软鞭上有倒刺,挨一下便会皮开肉绽。刺虎帮中有言:“宁挨一刀,不挨一鞭。”可见此鞭的厉害,而且此次为了对付风无骸,八人还在鞭上喂上了剧毒。
  而且八人一出手便是绝招:蛛网杀。
  十六条鞭封死了风无骸所有的退路,织成一张变幻不定的黑色毒网,罩向了风无骸。
  如此毒网一沾即死,谁能逃脱?
  “旋风斩!”
  暴喝声中,平地忽卷起一股黑色旋风,迎向那张黑色的网。
  风与网一交错间,忽然闪出无数道雪亮的寒光,鞭影消失,红光迸现,断鞭,残骸。
  空中人影出现,风无骸如大鸟般下落,披风在空中犹如巨大的黑翼。
  不等风无骸落地,刺虎帮众蜂拥而上,地面已被众多刀枪棍棒封死,十几条身影飞向正在下落的风无骸。
  “荡风斩!”
  风无骸的衣衫忽然鼓荡起来,空中似刮起一片纵横决荡的狂飙,地上的碎石草屑全被卷起,在空中狂乱飞舞。烟尘中只无数条身影交错重叠,风声,刀枪声、怒喝声,惨叫声,混杂成一片。
  片刻后,声音沉寂下来,风止烟散。场中只站着风无骸一人,斜提长刀,周围是一片死尸。
  刺虎帮的精英,全完了。
  汪刺虎脸色铁青,风无骸毁掉了他多年的心血。
  他定要杀了风无骸!
  汪刺虎一声怒喝,身进刀进,刀抱怀中,全身如一张蓄满力量的硬弓。
  风无骸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刀柄。
  转眼间,汪刺虎已冲到风无骸近前,二人同时一声大喝。
  汪刺虎身躯猛挺,十三刀喷薄而出。
  绝命十三刀!
  刀势骇人,风无骸的黑衣都被绝命十三刀的刀风荡得向后直飘。
  风无骸一刀斩出——
  十三刀刀影消失,只留下汪刺虎的一个僵硬的姿势。四尺二寸的长刀已瓦解了他所有的攻势,血从汪刺虎的脖颈上缓缓流下。
  “迎风斩。”风无骸道,一面冷冷地看着对面的最后一人——柴玉郎。
  柴玉郎手心已渗出汗珠,他将手在衣服上偷偷擦了擦,忽然一抖手,竟打出十六枚飞刀,同时身形已像狂风中的柳絮一般向后飘去。
  十六枚飞刀或上或下,或左或右,密密麻麻向风无骸迅疾飞去。但柴玉郎并不指望那蓬飞刀能伤着风无骸,他只想全身而退。柴玉郎很相信自己的落絮飘风,再加上那十六枚飞刀的阻挡,可以说是万无一失。
  但——
  他想错了。身形正向后飘飞之时,柴玉郎忽觉头上罩着一团阴影。他急抬头看时,看到随风飘荡的披风和一柄劈下的长刀。
  柴玉郎的身躯从空中坠下,风无骸轻轻落到他的身旁,看着尚未闭眼的柴玉郎说:“这是追风斩。”
  四周一片沉寂,风已住,河边的草根根直立。丁乞儿在草丛中站起身来,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。他看着走到身边的风无骸,急切地说:“你教我武功吧,怎么都行。”
  风无骸看着丁乞儿的双眼,点了点头。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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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●云巅之战

  曾有人问过上官昭:“风无骸和玉无心为何都被先生列为天下第一刀?”
  上官昭答:“他二人刀境都已到极致。”
  又有人问:“二人比武,谁胜谁负?”
  上官昭只是摇摇头。
  那人继续追问:“二人比试刀法,几招可见分晓。”
  上官昭说:“或者几百招,或者一招。”
  武林中人对玉无心和风无骸的刀法有着种种评述:玉无心以刀意胜,风无骸以刀势胜;玉无心以静胜,风无骸以动胜;玉无心以简胜,风无骸以繁胜;玉无心以冷静胜,风无骸以狂放胜;玉无心以短胜,风无骸以长胜……
  上官昭却对这种种说法不以为然,他说:“二人均深谙道之三昧。玉无心恭谨,静悟于一室之中;风无骸无拘,放浪于形骸之外。如此而已。”
  玉无心与风无骸,二人在江湖中如双峰并峙,高不可攀;却又如日升月落,从未相见。江湖中人也都不以为怪——二人见面,难免交手,定有一人失去天下第一刀的名头。上官昭却皱眉说:“二人已人刀合一,刀艺相较怕便是性命相较。”
  但上官昭又说:“他二人终会印证刀艺。”
  上官昭所言不错。玉无心终于约战风无骸,在他的徒弟元方被风无骸杀后。
  “元方确是为我所杀。”风无骸也如是说。
  约战的消息如疾风般传遍整个江湖——
  时间:三五明月之下。
  地点:云巅之上。


  云巅寺。
  从山下向上望去,丝毫看不见这座寺院,只能看到山顶上浓厚的白云。
  云巅寺犹在白云之上。
  云巅寺所在的独云峰顶,是一处广阔的平台,云巅寺便建在平台之上。平台极长极宽,除去云巅寺,仍能容下数千人,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决斗之处。
  七月十五日,独云峰上,观者如潮。峰顶上人已密密麻麻,山下仍有人陆陆续续上来,其时还未近黄昏。
  山顶上人声鼎沸,众人都在猜测此次决斗的经过与结局,更有人已下了不同的赌注。
  天色将晚,人声渐稀。许多人探着脖子往山下看,玉无心和风无骸都还未见踪影。
  一直大门紧闭的云巅寺先有了动静,众人忙向寺门看去。寺门一开,十二个僧人从云巅寺中跑出,每人手中提一盏硕大的气死风灯,灯里是如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。寺庙前的空地上早已搭了一座长七丈宽四丈的木台,木台四周竖了十二根丈二高的高杆。那些僧人并不停步,“噔噔噔”顺杆跑上。到得杆顶,将气死风灯一挂,继而纷纷跳下,跑到平台两侧站立,平台及四周一片通明。
  云巅寺众僧露了这么一手走壁的轻功,场中顿时静了许多。此时一个老僧走出庙门,身穿杏黄僧衣,外罩大红金丝袈裟,昂首挺胸,长须飘飘,台下便有不少人低语道:“这便是云巅寺的圆通长老。”
  平台下早已摆好桌椅,圆通长老径直走到中间椅上坐下。一个青衣僧人飞身跃上平台,向台下群雄双手合什施礼,朗声说道:
  “各位施主,今晚光临敝寺,本当尽地主之谊,奈何群雄毕至,难以兼顾。招待不周,还请各位海涵。
  “江湖恩怨纷纭,千丝万缕。今晚到寺的各位施主,难免彼此间有前仇旧恨。但此时非了结恩怨之时,此处亦非了结恩怨之处。如若非要动手,本寺绝不会袖手旁观。小僧普广,受本寺长老所托,在此多谢诸位。”
  那僧人中气充沛,声如洪钟,压住了台下嘈杂之声。一番话讲完,又一施礼,便跃下平台,山顶上一时鸦雀无声。
  但不多久,人群中一片骚动,一佩刀之人从山道上走来。那人剑眉星目,气度不凡,所到之处,人群自然闪出一条道路。有人冲那人抱拳,有人却向后钻去。圆通长老也站起身迎了上来,口中道:“袁大侠光临,真是令敝寺生辉。”
  人丛中有条大汉疑惑道:“此人不是风无骸?”
  周围一片轻笑。一位身穿锦衣腰悬钢刀的人道:“这位是袁中正袁大侠。袁大侠衣冠整洁,风无骸落拓不羁,看装束便应知道。”
  此时袁中正已与圆通长老见礼毕,同坐在台前。二人一番寒暄后,圆通问道:“玉无心和风无骸之战,袁大侠觉得谁是赢家。”
  袁中正道:“二人武功都在袁某之上,二人交手,结果实难预料。”
  圆通道:“袁大侠不用太信上官昭所讲。照他的排法,不使刀,武功便进不得前十?”
  袁中正微微一笑,答道:“袁某见过风大侠武功,确在袁某之上。”
  圆通又道:“袁大侠过谦了。照老衲看来,纵使风无骸武功再高,也比不得袁大侠。袁大侠正气浩然,那风无骸却行事无常。刀魔与刀圣,岂能相提并论?”
  袁中正道:“长老过誉了。风大侠破衣恶食,而利天下,为武林除害无数,袁某难比。”
  圆通道:“虽说如此,但风无骸好杀成性,却令人不齿。”
  袁中正道:“长老此言差矣。风无骸也并非一味用刀,也常棍下留情。”
  圆通一哼,摇头道:“墨让墨大侠,棍存慈悲,谁不敬仰?风无骸化棍为刀,便入魔道。棍下留情,刀下却有多少冤魂。聚义庄主路阳,便死于他刀下。袁大侠恰在中原,此事应当知晓。”
  袁中正沉默片刻,说道:“不错。十二年前,中原诸帮相互仇杀,中原众侠也多离奇而死。袁某前去中原,便为查清此事。路阳死后,中原便已平静。中原之祸,似与路阳相关。袁某此前也曾疑心……”
  圆通脸色已变,哼道:“路阳与我相善,怎能与中原之祸有关?江湖流言,断不可信。”
  袁中正轻叹一声,沉默无言。
  圆通哼一声,又道:“若非你我身份在此,今晚老僧便要与风无骸了结此事。”
  袁中正叹道:“人生在世,难免受清名所累。”
  二人正说话间,一青衣僧人上来禀道:“师父,长孙大侠来了。”二人忙起身时,只见人群分处,有两位老者走来。一老者气宇轩昂,腰佩长剑;另一老者却身材干瘦,貌不惊人。干瘦老者走到近前,与袁中正互一拱手,干瘦老者便转身混入人丛中去了。佩剑老者却不顾他,径直上前。圆通长老冲那佩剑老者笑道:“‘一剑霜寒十四州’,长孙老弟,许久不见。”
  来人乃是关中长孙世家传人长孙适,人称“一剑霜寒”。手中青霜剑,乃武林名剑;祖传青霜剑法,享誉江湖。三人落座,圆通问道:“方才那位老者是何人?不妨请他同坐。”
  长孙适一笑道:“乃是在下的一位朋友,挤在后面难以看清,故而在下同他到前面来看。”
  圆通也不勉强,笑道:“见贤庄‘座上客常满,樽中酒不空’,人人也皆把老弟比作孟尝,只不知此人是贤如冯谖,还是奇如鸡鸣狗盗者?”
  长孙适端起茶碗,呷一口茶,放下茶碗,方道:“上官昭。”
  圆通大惊,回头看时,已看不到上官昭的身影。长孙适笑道:“长老也不必找了,他不想抛头露面,由他吧。”
  圆通闻言,方才作罢。却听后面人丛中有人哈哈笑道:“老夫真是来晚了。”话音落时,一个黑袍老者已从人丛中走出。圆通等人起身迎上,圆通笑道:“阴教主大驾光临,未能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  众人听了不由大惊,方才那老者从人丛中挤过时,谁都没想到他竟是天下第三刀太阴庄庄主阴九龄。阴九龄名满江湖,却少出其太阴庄。江湖中人大都是只闻其名,未见其人。今日一见,竟与一寻常家居老者没什么区别。众人都不由议论纷纷。
  喧哗声中,又有仁义山庄庄主陈青望、江南剑侠江流等几位江湖名宿相继到来,台前摆的椅子上也近坐满,然而还不见玉风二人身影。天已渐渐黑了,山道上也再无人上来。
  “来了,来了!”人丛中忽有人喊到。众人向山下看去,果见远远的山道上,有一排火光。火光渐近,果然是割玉门的人,走在最前的便是玉无心的首徒玉安。后面有四人抬一顶小轿,轿前轿后都有八人。一行人到得擂台前,住了轿。玉安走到轿前垂手轻声道:“师父,到了。”
  轿内并无声息。
  玉安又说了两遍,听轿内无言,也不敢再说,只得垂手在轿前站立。台下圆通等人已看到割玉门中诸人,但见轿内并无人下来,也不好贸然迎上。谁料等了许久,玉无心竟还未从轿内走出。众人议论纷纷,圆通脸色也不由阴沉下来。普广见状,便走到近前问道:“师父,可否要小徒前去请一下玉大侠?”
  圆通哼一声道:“天下第一刀,便要我去请才肯下轿么?”
  长孙适劝道:“长老不必生气,想是玉大侠怕在气势上输于风无骸,要等风无骸来时方现身吧。”
  陈青望也呵呵笑道:“长孙大侠所言有理,高手过招,自当处处算计。”
  圆通却又哼了一声,对普广道:“就说老衲请玉大侠下轿!”
  普广闻言,急走过去。玉安见普广急急走来,也急忙迎上。普广对玉安道:“我们长老请玉大侠下轿。”
  玉安一闻此言,变了脸色。急返身回去,但到轿前,却又放轻脚步,走上前垂手说:“师父,圆通长老请师父下轿。”
  轿内全无动静。
  玉安又抬高嗓音说了一遍。
  轿内仍无动静。
  普广见状,上前施礼道:“玉大侠,云巅寺圆通长老请您下轿。”
  轿内仍是全无动静。
  普广看看玉安,一滴汗水已从玉安脸上流下。普广低声对玉安道:“小僧有一言,多有冒犯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  玉安将普广拉至远处,说道:“师父但言无妨。”
  普广低声道:“尊师在轿中不出,是否有人暗害了尊师?”
  玉安不由苦笑:“天下谁能暗算得了我师父?”
  二人正说话间,那边圆通却按捺不住,站起身双手合什道:“老衲圆通请玉大侠下轿。”
  玉安一惊,回头看轿那边,仍无动静,忙跑到轿前躬身低声道:“师父,圆通长老请您下轿。您再不下轿,割玉门便要得罪尽天下英雄了。”
  轿内却无反应。
  这时,一个抬轿之人凑到近前低声道:“师兄。轿子方才抬着很轻,师父是不是已不在轿中。”
  玉安更是吃惊,低声叱道:“怎不早说?”
  那人苦脸道:“没见师父下轿哇?”
  玉安哼一声,将那人推到一边。那边圆通又高声道:“老衲圆通请玉大侠下轿!”
  玉安又急道:“师父,圆通长老请您下轿。”
  轿内仍无声响。玉安回头看一看怒气冲冲的圆通,一横心,将轿帘猛地一揭——
  轿内果然无人。


  三五月明之夜。
  远离云巅寺的一处高峰峰顶,四周白云缭绕。月光静静地从天上泻下,流到石上、松上和那些云上。夜风一阵阵地穿过松林,发出涛一般静谧而又空灵的声响。
  夜风一次次地将玉无心宽大的白袍吹得鼓荡起来,那时玉无心正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。山间的雾气荡漾在他的四周,玉无心仿佛是坐在白云之中。玉无心的眼睑微微垂下,他的心中一片空明。
  “风大侠。”玉无心说着抬起了双眼。
 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笔直地站在他对面,身上的黑色披风随着夜风直飘。
  “嗯。”风无骸点了点头。
  “请坐。”玉无心说着,拿起身前的玉壶,将对面的玉杯满上,淡绿色的水在半透明的玉杯中回旋。
  风无骸在对面坐下,将长刀放在身旁。玉无心将自己面前的玉杯端起,道:“玉某不会饮酒,只备几杯清茶。不知风大侠可饮茶否?”
  “酒,茶,水,渴了便喝,没什么分别。”风无骸端起杯说。
  玉无心微微一笑,二人将手中杯一举,玉无心呷了一口,风无骸却已一饮而尽。
  玉无心将风无骸身前玉杯满上,说道:“风大侠奔波天下,席不暇暖,玉某不如。” 
  风无骸道:“天地万物,各有己命。兼济天下,独善其身,都是一生。”
  玉无心叹口气道:“风大侠心怀天下,浪迹萍踪,一无所系。玉某生性疏懒,又负先辈重托,一生只能止步割玉门中。”
  风无骸忽道:“元方是你选中的传人?”
  玉无心微微颔首。
  风无骸道:“你选错了。元方与周兴在我背后偷袭,他不应做割玉门掌门。”
  玉无心又品了口茶,缓缓道:“偷袭的人并非元方与周兴。”
  “原来你也不信。那你为何约战于我?”风无骸问道。
  “我二人终将一晤。”玉无心道。
  风无骸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割玉门如何传承?”
  “元方一死,割玉刀已绝。一切随缘,玉某也不再奢求了。”玉无心说,一面平静地品着茶。
  “设计之人,你也不再追究?”风无骸看着玉无心。
  “蝇营狗苟,活于世间也是行尸走肉。何况多行不义,必将自毙。”
  “玉大侠说得好。”风无骸忽哈哈笑道,说着将杯对着玉无心一举,一饮而尽。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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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玉无心也饮了一口,又执壶为风无骸满上。
  玉无心饮尽手中茶,将杯放下,目视远方:“万物有始,也终有终。”
  风无骸点了点头,也端起面前杯缓缓将茶饮尽。
  玉无心忽收回目光,看着风无骸身后:“风兄还约了他人?”
  风无骸将身向后略撤,笑道:“那是我新收的徒弟。怕是担心我,自己爬上山来了。”
  玉无心道:“此处上山不易,令徒天资不错。”
  风无骸道:“天资比不上风某幼时,但其品行难得。玉兄也可收他为徒,或可传下割玉刀法。”
  玉无心颔首道:“风兄眼光,玉某信得过。”
  风无骸闻言,抬高声音道:“丁乞儿,过来吧。”
  松树后闪出丁乞儿,走了过来,吐着舌头道:“师父怎么看见我了?”
  玉无心不由一笑。风无骸指着玉无心对丁乞儿道:“这位是玉无心玉大侠,肯收你为徒,快拜师吧。”
  丁乞儿却疑惑有看了看玉无心,又看着风无骸道:“师父你不教我了?”
  风无骸道:“教你。玉大侠也教你。”
  丁乞儿不由笑了:“行,我听师父的。”说着便跪下磕头。
  玉无心等丁乞儿磕罢,笑问道:“你是不是不太情愿?”
  丁乞儿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被师父看出来了。我觉得师父不像个练武的。”
  玉无心一笑道:“好,你既拜我为师,便要为我做一件事。你用这个玉壶,到山下里盛一壶清泉水。回来后将水倒入一个杯中,然后将这杯水倒入另一玉杯,倒完后,再将水倒回到原来杯中。如此循环往复,直至杯中无水。但要小心,如有一滴水洒出,便要从头再来。如何?”
  “行。”丁乞儿爽快地答应。
  “不论我生前还是死后,你都要做到。”玉无心对丁乞儿说,“去吧。”
  “哦。”丁乞儿答应一声,拿起玉壶,放到手中看了看,说:“真好看。”然后便下山去了。
  “风兄,我们可用改日约战?等你教好丁乞儿后。”玉无心看着远去的丁乞儿,说道。
  风无骸道:“刀者道也,风某教不得,自己悟吧。”
  玉无心问道:“风兄不怕你的披风六斩从此失传?”
  风无骸哈哈笑道:“五百年前,没有披风六斩;五百年后,也难有披风六斩。正如玉兄所言,‘万物有始,终将有终’。何况披风六斩失传,也会有新的刀法出现。风某又何必挂心。”
  “生生不息。”玉无心颔首道。二人不由都向远处看去。丁乞儿已经不见踪影。
  但远方却有一片红光,离得远,已显得有些模糊。那里是云巅寺,是另一个世界。
  “云巅之上。圆通长老还以为我们在云巅寺前决斗。”玉无心道。
  “我二人的决战,会被当作赌注,当作闲言。”风无骸冷冷道。
  玉无心转过身来,看着风无骸道:“故而这才是玉某最好的结局。”
  风无骸哈哈一笑道: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夫复何求!”说着将长刀拔出。
  玉无心也拔出刀来,微微一笑。
  于是二人沉默了,山上又恢复了宁静。风一阵阵地刮过松林,二人的黑衣白袍动荡不止。
  二人的刀身开始微微抖动,刀上的月光不停地流淌闪烁。
  月光的流动闪烁越来越快,越来越变幻莫测。但渐渐的,月光又在刀上凝固起来,如平静而清冷的水面。
  世事沧桑,空明澄澈。
  一刀一世界。
  静默,许久。
  两柄刀向空中一挥,一斩一割,二人身形各自一震。
  二人相视一笑。玉无心问:“这是六斩中的哪一斩?”
  风无骸道:“第七斩:空风斩。”
  风无骸问:“这是割玉刀中的哪一招?”
  玉无心道:“无心割。”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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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●刀起腥风

  丁乞儿走到很远的地方,觉得师父看不到他了,便把玉壶放下,爬到一棵松树上,远远地看着风无骸与玉无心。只见二人已拔出刀来,心里不免紧张。却见二人并不交手,心中纳罕。许久后,又见二人各向空中一挥刀,便把刀放下。丁乞儿又看了片刻,见二人再不动手,心道二人已经比完,方才放心,下了树,拿了壶,下山去了。
  丁乞儿在上山时似乎看见一处清泉,此时便拿壶寻去。路上很静,只有他一个人走着。丁乞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。到得泉边,丁乞儿将壶放入水中,只觉水已凉得彻骨。壶中的残茶浮了出来,旋了几圈,渐渐沉到泉底去了。泉水注满了玉壶,丁乞儿将壶举起,对着月光,玉壶与水却如一块泛着冷光的冰。丁乞儿见水已灌满,便拿了玉壶向回走去。由于拿了壶水,上山时更为艰难。丁乞儿手脚并用,等到爬上山,已出了一身汗。到了山顶,丁乞儿远远便看到两位师父仍坐在原处。到了二位师父近前,丁乞儿高兴地叫道:“师父,水来了。”
  但二位师父却没有应声。丁乞儿一面走一面又叫道:“玉师父,现在就倒水吧?”
  仍是一片寂静。丁乞儿走到两位师父面前,却见两位师父都闭着眼睛。丁乞儿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,急再叫时,却仍毫无回应。丁乞儿便去拉风无骸,却觉触手冰凉,心中一惊,竟跌坐到地上。丁乞儿不由大哭,急去拉玉无心时,玉无心也已冰凉。丁乞儿一时不知所措,只是一味地哭。哭了许久,知道再哭也无用,想起先做的是要埋葬师父。丁乞儿不由想起父亲去世时的情境,以后世上又只剩他一人了。
  丁乞儿擦干眼泪,看了看周围,四周都是石头。丁乞儿跑到远处的松林中,才找到可以埋葬两位师父的地方。丁乞儿又跑回去,将风无骸往林中背。途中歇了几歇,待背到时,已累得浑身酸软。丁乞儿歇了一会儿,便又鼓足力站起身来,走过去去背玉无心。玉无心虽比风无骸轻,但丁乞儿已是十分劳累,背得更加吃力。背到后,丁乞儿整个人都瘫倒在地,再也不想起来。歇了许久,丁乞儿方才缓了过来,强打精神,拿了二人的刀,在地上挖出两个大坑,又在坑内铺上厚厚的松针,方才将两位师父放入其中。丁乞儿又将二人的刀放到各人身旁,又铺上松针,用土埋上。丁乞儿颓然坐在两座坟前,哭一会儿,愣一会儿,不知什么时候便趴在地上睡着了。
  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。丁乞儿坐起身来,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待看到两座坟,昨晚的事情才渐渐浮现出来。丁乞儿想起风无骸对自己的照顾,不由又哭了一通。哭完后,他站起身来,向昨晚两位师父比武的地方望去,只看到一个玉壶和两个玉杯。丁乞儿忽想起玉无心交待的事情,便走过去将玉壶玉杯拿来,坐到坟前,将一个玉杯倒满水,然后按玉无心的交待,将水在两个杯中倒来倒去。谁知倒得略急了些,水便溅出了几滴。丁乞儿想起了玉无心的话,便将杯满上,从头再来。这一次他倒得慢了些,但时间一长,便耐不住性子,不由倒得快了,水又溅了出来。“小心些!”丁乞儿对自己说。他又将水倒满,重新开始。这一次丁乞儿更加小心,杯中的水越来越少,渐渐地只剩下小半杯。他心中高兴,觉得山上的小鸟叫得也很开心,谁料一不小心,水又溅了出来。
  丁乞儿心中生气,将杯中剩的水都泼到地上,赌气道:“不倒了。”过了一时,却又恨恨道:“我就不信我做不到。”
  丁乞儿又倒满一杯,接着倒水。谁知心里越急,越容易溅出来水。接连倒了几十次,却是越倒洒得越快。丁乞儿气急,埋怨道:“做这有什么用啊 ,不做了。”说着将杯也放到地上,转身走了。
  但走了几步,丁乞儿却又停住脚步,转身走了回来。“都已经答应玉师父了。”丁乞儿自语道。
  丁乞儿觉得有些肚饿,摸了摸身上,还有干粮,便吃了些,重又坐下倒水。水溅出几滴,他便将水全满。水再溅出,他便又将水倒满。丁乞儿全神贯注地盯着水的流动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眼前只剩下了反复流下的水,水与玉杯的清泠的撞击声将他笼罩。有一段时间丁乞儿觉得双臂很酸,仿佛再也抬不起来。但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倒水的念头,这一念头犹如眼前的流水一般绵绵不绝。双臂的酸痛渐渐消失,渐渐地变为麻木,渐渐地再无感觉。水的颜色逐渐发生改变,先是泛出了红红的霞光,红红的霞光渐又融入黑夜,之后浮出了青青的月色,流水的泠泠声在月色中显得更加清晰。丁乞儿沉浸在这水的流动之中,浑身说不出的畅快。他的身体仿佛成了空的,夜里的凉气在体内弥漫。丁乞儿感觉到清凉的月光从天上洒下,感觉到松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,甚至感觉到露珠正在草尖上逐渐地凝结。这些感觉并没有影响到丁乞儿倒水的举动,倒水的意识如绵延不绝的长河,而那些零星的感觉只如同河面的反光。丁乞儿感到有种东西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,他浑身开始变得暖烘烘的,不久却又开始发麻,发酸,发胀,发痒。但这些感觉都如水面上的浮光,依次消失了,只剩下那条河流在身体中不断地流动。一滴水映着清冷的月光从杯中滴下,没入另一只杯中。那一只玉杯又被丁乞儿举了起来,但再没有水落下。
  “啊——终于倒完了。”丁乞儿伸了个懒腰说。他看看天色,大概已到了下半夜。丁乞儿觉得乏得很,便躺在地上睡去。
  丁乞儿再醒来时,已近正午时分,肚子已是饿得紧,摸一摸怀中,干粮已经吃完。丁乞儿看到面前的两只空杯,心中很觉安慰。他将两个玉杯中都倒满泉水,又将玉壶放到两座坟墓之间,一边放了一个玉杯,说道:“风师父,玉师父,你们二人在天上也这么喝茶吧。喝茶就行了,别比武了。”
  说完丁乞儿又磕了三个头,起身后又看了几眼,终于下山去了。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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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下山之后,丁乞儿不知自己要做什么。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一切,在这一片灿烂的阳光中,却如同梦一般。丁乞儿恍恍惚惚地走了许久,直到看到一家卖炊饼的,方才觉出肚饿。摸一摸怀中,还有风无骸给他的铜钱。丁乞儿忽然意识到,风师父已经死了,再也不能教他了。
  丁乞儿买了两个炊饼吃着,鼻子觉得有些酸。两个炊饼吃完,丁乞儿对自己说:“还是回去吧。”


  几天后,丁乞儿回到了家乡。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,丁乞儿不由地很高兴。
  熟悉的草,熟悉的树,熟悉的原野,熟悉的村庄。
  风中传来熟悉的短笛声,高高兴兴的,是二石吹的。
  丁乞儿心中便也高兴起来,忙顺着笛声找去。却见一棵大树底下,坐着三个孩子。丁乞儿忙叫起来:“豆子,二石,大冬瓜!”同时跑了过去。
  树下的三个孩子听到叫声,都扭头看了过来。二石将短笛放下,惊喜地站起身叫道:“是钉子!”
  三人迎着丁乞儿跑了过来。几个小伙伴久别重逢,自是十分高兴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  “你去那了,钉子?这么久找不到你。”个子最低的豆子兴奋地问道。
  “咳!说出来你们也不信,我学武去了。”丁乞儿说,却又叹了口气。
  “咱们到那儿去慢慢说。”二石说,“你回来得真巧,我们正好找了好多好吃的。”
  大家边说边笑着走了过去。在大树下面,放着几个破碗,碗里盛着各种各样讨来或捡来的东西。“看,还有肉呢。”大冬瓜说,几个人便在碗旁坐下。“那次我偷了钱大坏人一只鸡,烧着吃了,可惜下大雨,没找着你们。”丁乞儿惋惜地说。
  大家都用手去抓东西吃,豆子却从腰间拔出两只一样长短一样粗细的树枝,当作筷子夹着吃。大冬瓜笑道:“大家看豆子,还用筷子呢。”
  二石、丁乞儿也跟着笑。豆子不服地说道:“用筷子怎么了?”
  二石摇头道:“豆子就是和咱们不一样,毕竟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。”豆子开始还点头,等到看到二石的表情,才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,便将手中的筷子朝二石扔来,口中道:“着暗器!”二石急闪时,已被一支树枝击中胸口。二石装着倒地,大家都一阵大笑。
  笑完,豆子说:“以后我有钱了,就请你们去城里的酒楼吃饭,要一桌子菜,看你们再用手吃?”
  大家又一阵大笑。豆子忽然不笑了,惊恐地说:“独眼狗!”
  只见一人正晃着膀子向他们走来,正是独眼狗。大家急忙收起吃的东西,撒腿就跑。才跑不多远,豆子已被独眼狗赶上,一脚踹翻,按在地上狠揍,一面骂道:“小崽子,还敢跑!”
  豆子也不敢抵挡,用手抱了头大叫。二石和大冬瓜丢了手中饭碗,向独眼狗冲去。二石手中还拿了根打狗棍,抡起来便砸到独眼狗背上。独眼狗却不嫌疼,一脚把二石踢到一边。二石被踢得捂着肚子,站不起来。大冬瓜从后面搂住独眼狗,死不松手,却被独眼狗揪住一甩,甩出六尺多远。丁乞儿刚才跑得最快,这时才冲了回来。他捡起地上的打狗棍,便向独眼狗挥去。独眼狗却不放在心上,抬右臂一挡,只听“喀嚓”一声,打狗棍断为两截,独眼狗却抱着右臂疼得在地上打滚,嚎叫。丁乞儿拿着半截棍子仍是劈头盖脸地打去,独眼狗却惨叫道:“别打了,别打了,我的胳膊断了!”
  丁乞儿双手拿着一截断棍,不由愣住,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一棍竟如此厉害。豆子等人这时都已起身围了过来,三人惊奇地看着丁乞儿,二石惊叹道:“钉子,你果然没白练,真厉害!”
  丁乞儿这才清醒过来,这是“迎风斩”,师父教给他的唯一的一招。双手执刀向前劈出,这简单的一招师父一直让他苦练了二十几天。
  豆子狠狠地用脚踢着独眼狗,一面恨恨地道:“叫你欺负人,叫你欺负人!”二石、大冬瓜也上去一齐踢,丁乞儿拿着断棍上前也打了几下,独眼狗蜷在地上疼得大叫。丁乞儿心中不忍,拦住三人道:“别打了。”二石他们也住了手,豆子直喊“痛快”。丁乞儿也觉得痛快,将手中断棍一扬,喝问独眼狗道:“你还敢不敢欺负人了?”豆子也喝问道:“对,你还敢不敢欺负我们了?”独眼狗忍着疼痛道:“再不敢了,再不敢了。”大冬瓜说:“打死他算了,这家伙这么坏。”豆子也说道:“对,打死他。”丁乞儿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独眼狗,说道:“算了吧。”二石说道:“就怕他好了之后再打我们。”独眼狗忙道:“不会,不会。”二石道:“你说话算话?”独眼狗忙不迭地说:“算话,算话。”丁乞儿道:“不怕,他要再欺负人,我再把他的左胳膊也打断。”
  二石等人高兴道:“对,对。”四人一同笑着离开,丁乞儿却忽然停下,转身回去。独眼狗看着丁乞儿,惊恐道:“我真不敢了。”丁乞儿并不理会,把根断棍放到独眼狗的断臂下,又从身上撕下几缕布条为他缠上。丁乞儿在怀中仔细地掏了掏,身上还有三文钱,便都给了独眼狗,这才返身回来。
  豆子不由埋怨道:“饶了他就算了,还给他钱?”
  丁乞儿道:“他的胳膊断了,看病总要花钱。他和咱们一样,也是叫化子。”
  三人一听,也都点头,便一面走一面问丁乞儿这一段的经历,丁乞儿也兴奋地说着。却见对面走过来一群人,个个手执钢刀,四人不由住了口,慢慢地走。那群人走到近前,领头的一个中年人将手中长刀一摆,拦住他们,问道:“你们这儿可有个姓丁的小叫化?”
  丁乞儿还没开口,二石却抢先说道:“有哇,前些天我还见过他呢。”
  丁乞儿等人惊奇地看着二石,那人却追问道:“在哪?”
  二石却嬉皮笑脸地伸手道:“我为什么要给你说?”
  那个中年人却一翻手腕,刀已架到二石的脖子上:“臭叫化子,还敢要挟老子。不说老子杀了你。”
  二石吓得脸都变了色,忙说道:“在那边的钱家庄,在那边的钱家庄。”
  中年人一声冷哼,将刀收回,带着众人走了。四人看着那群人离得远了,二石说:“亏得我脑子快,钉子,他们好像是找你的。”
  豆子颤声道:“这群人太凶了,咱们快跑吧。”
  正说话间,那群人到了独眼狗身旁。独眼狗已坐了起来,那中年人好像又问了独眼狗几句话,独眼狗狞笑着冲着丁乞儿一指。二石慌道:“不好,快跑。”
  四人回身便跑,谁知没跑出几步,却见那中年人已挡在了他们面前。四人大惊,那中年人手一挥,将二石一刀砍翻在地。丁乞儿急扑上看时,二石已没了气息,血溅了一地。丁乞儿血一下全涌到头顶,“呀”一声大叫,舍命扑上,却被那人用手一点,便摔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只听那中年人叫了一声:“张雄。”一个大个子便跑来将丁乞儿轻轻一提,夹在腋下。丁乞儿耳中又听得大冬瓜一声惨叫,接着只剩下豆子的哭声。丁乞儿心中悲愤,却又无可奈何,眼前只能看到晃来晃去的草地。过了一时,丁乞儿忽感天旋地转,倒在地上。又被扶着坐了起来,便看到了那个中年人,原来已来到一片树林中。
  那个中年人坐到对面问道:“你便是丁乞儿?”
  丁乞儿怒目而视,并不答话。张雄一巴掌打在丁乞儿头上,喝道:“快说,又没点你哑穴。”
  丁乞儿仍不说话。
  中年人又问:“你是风无骸的弟子?”
  丁乞儿只是怒目而视。
  中年人道:“风无骸的刀谱在哪?玉无心的刀谱在哪?”
  见丁乞儿仍不回话,中年人将刀拔出,放在丁乞儿颈上,冷冷道:“再不说,我杀了你。”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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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●以心服人

  “唉——”一声长叹自林中悠悠传来,“曹进师弟,你又要杀人了。”
  中年人闻言脸色大变,急忙站起,低喝一声:“快走!”张雄一把拎起丁乞儿,一干人飞速向林外跑去。跑到树林边,却见那里早站了二三十人。曹进一挥手,众人立住,手都紧握钢刀。这时只听得后面有声音道:“曹师弟,你又何必跑呢。”一个白衣人从树林中缓步走出。
  曹进回身道:“玉安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  那个白衣人正是玉无心的首徒玉安。玉安叹口气道:“曹师弟,师父失踪,割玉门将四分五裂。正该你我出力之际,曹师弟,你怎能不辞而别呢?”
  曹进冷笑道:“如果我回割玉门,谁做掌门?”
  玉安道:“众人选谁,谁便做掌门。”
  曹进冷笑道:“割玉门中大多是你的人,当然选你的多。”
  玉安道:“曹师弟,掌门只是个虚名。曹师弟想做,我便让贤。”
  曹进道:“只怕我进了割玉门,就再难活着出来了。”
  玉安愕然道:“曹师弟说哪里话来?曹师弟重归割玉门,你我兄弟齐心协力,割玉门定会再发扬光大。”
  曹进冷笑道:“曹某知道自己的斤两,不敢与玉师兄争锋。人各有志,曹某就此告辞。”
  说完一挥手,便要带众人走。玉安却又叹口气道:“曹师弟,你执意要走,愚兄也无法强留你,只是这个孩子你要留下。”
  曹进一惊,返身问道:“这孩子与你何干?”
  玉安道:“留在我这儿,才能保住性命。”
  曹进冷笑道:“玉安,你少装正经。谁不知道这孩子是风无骸的徒弟?你想要刀谱,不行!”
  说完率人往外便走,玉安的人上前阻拦,双方斗在一处。玉安带的都是割玉门中的好手,没过多久,曹进的人已落尽下风。曹进心中明白,飞身跃到张雄身旁,两刀将与张雄交手之人逼退,喝一声“走”,曹进在前,张雄在后,冲出了人群。
  玉安在一旁看得清楚,飞身抢出,拦住二人去路。曹进左手一把将丁乞儿抢过,右手一推,将张雄向玉安推了过去。张雄收脚不住,只好挥刀向玉安砍去。玉安手一展,手中已多了一柄一尺长的短刀,迅疾一挥,划过张雄的胸口。玉安哼了一声,飞身追去。
  曹进轻功原不如玉安,加之又提了丁乞儿,不多时便被玉安追上。曹进知道再跑也无用,索性止住脚步。玉安也不敢大意,止住身形,对曹进说:“曹师弟,回头是岸哪。”
  曹进啐了一口,忽一扬手,六把飞刀向玉安射去。玉安猝不及防,急使一铁板桥,脊背几乎贴到地上,最低一把飞刀已贴着面门飞过。曹进飞身扑上,不料玉安一甩手,手中短刀扎到曹进右臂,钢刀落地。玉安挺身而起,哈哈笑道:“曹师弟,不是只你会飞刀,玉某也练过几日。”却又叹口气,微摇头道:“刀为凶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”
  曹进却冷笑看着玉安道:“玉安,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  说完挥左臂向丁乞儿顶门拍下。玉安大惊,又一飞刀扎入曹进心口。曹进掌势不绝,仍是击到丁乞儿头上。丁乞儿双眼一黑,失去知觉。


  丁乞儿再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。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十分软和。很久以来,丁乞儿一直睡在坚硬的地上,躺在这么软的床上,心中不由感慨:还是床上舒服。
  丁乞儿坐了起来,看到床边坐着两个身佩短刀的人。看见丁乞儿醒了,其中一人便起身走了出去。丁乞儿心中疑惑,想不清之前发生的事情。他看了看另一佩刀之人,问道:“这是哪儿?”
  那人看了看丁乞儿,道:“你不要动,这是割玉门门主玉安玉大侠的住处。”
  丁乞儿忽然想起过去的事,急问道:“救我的那个人便是玉大侠吧?”
  那人点了点头。
  丁乞儿心中一阵狂喜,又急问道:“玉大侠在哪?我去谢谢他。”
  那人忙一按丁乞儿道:“别动,他马上就到。”
  丁乞儿闻言坐下,却高兴地直向外望。不多时,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人笑逐颜开地走了进来。进得屋来,便走到丁乞儿床前,握住丁乞儿的手问道:“好些了吗?”
  丁乞儿心中高兴,从床上蹦下来道:“好了。谢谢玉大侠。”
  玉安挥一挥手道:“小事一桩,不用客气。”说完挥挥手,床边的那人便走出屋去,把门关上。玉安停了片刻,方问丁乞儿道:“曹进为什么要抓你?”
  丁乞儿想了想道:“不知道。”却又忽然想了起来,说道:“他找我要风师父和玉师父的刀谱。”
  玉安一怔,随即问道:“你说的风师父是风无骸吧?”
  丁乞儿点了点头。
  玉安接着又问:“你说的玉师父可是指我的师父玉无心玉大侠?”
  丁乞儿高兴地点点头道:“玉师父也收我为徒了。”
  玉安一惊,急抓着丁乞儿问道:“我师父现在在哪?”
  丁乞儿黯然说道:“玉师父和风师父比武,都死了。”
  “真的?”玉安又追问道。
  “嗯,真的。”丁乞儿看了看玉安又说道:“玉大侠,你别伤心了。我把他们埋了。”
  玉安缓缓松开抓住丁乞儿的双手,愣了片刻,点点头道:“好,好,我不伤心,我不伤心。”玉安又看了看丁乞儿,道:“这么说来你算是我的师弟了。好了,你到了割玉门,便是到家了。你也不用费心保护刀谱了,交给我便行了。你把刀谱藏到哪去了?”
  “刀谱?没有刀谱啊?”丁乞儿惊诧道。
  “没有刀谱?那我师父教你什么了?”玉安追问道。
  “没教我什么,收我为徒后,玉师父便和风师父比武,都死了。”丁乞儿说着,低下头去,忽又抬头道:“对了,玉师父只是让我倒水,就是用两个……”
  “哦。”玉安打断道:“那只是我们割玉门入门时都要做的事。除此之外呢?”
  丁乞儿又认真地想了想,说:“没有了。”
  玉安看着丁乞儿,许久不语。丁乞儿纳闷,正想问时,玉安又开口问道:“风无骸的刀谱呢?”
  丁乞儿道:“风师父没传我刀谱,他只是教了我几招。”
  “哦?”玉安双眼放光,喜道:“是吗?教了哪些招式?你练练,让我看看比咱们割玉刀如何。”
  “好。”丁乞儿一口答应,说完便四顾去找可用的东西。玉安站起身,将一柄长刀拿来。丁乞儿拿了长刀,放在手中欣喜地看了看,乐道:“这可是真刀啊。”
  玉安却眉头紧锁。丁乞儿双手拿了长刀,站定身形,大喝一声“迎风斩”,长刀用力向前劈出。劈完之后,丁乞儿看着玉安,玉安却只淡淡地问:“就这一招?”
  丁乞儿点了点头。玉安心事重重地想了片刻,又问丁乞儿道:“我师父埋哪儿?”
  “一座山上。”丁乞儿说。
  “哪座山?”玉安接着问。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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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很高的一座山,不知道叫什么名,我跟着风师父上去的,下山时我转了半天才转出来。”丁乞儿一边慢慢地想,一边说。
  玉安沉思片刻,又问道:“我师父真的死了?”说完直盯着丁乞儿。
  丁乞儿点了点头,不明白玉安为什么又问。玉安又垂眼想了想,站起身拉开门大声道:“来人。”
  方才屋中那人跑来道:“掌门有何事?”
  玉安脸一沉道:“徐师弟,掌门岂可乱叫。”
  那徐师弟陪笑道:“师兄,徐鹏心中明白得很,反正早晚也是师兄做掌门”
  玉安哼一声道:“那也不能乱叫。去,把师弟们都叫到大厅前。”又招手将徐鹏叫到身前,附耳说了几句,徐鹏点点头去了。玉安返身回来,对丁乞儿说:“走吧,把你知道的告诉众师兄。”丁乞儿答应一声,跟着玉安,出得房来,转过回廊,又过了几道门,方才来到大厅前。丁乞儿心中暗自惊叹:“好大的院子!”却见大厅前的一大片青砖地上,站了六七十个人。丁乞儿心中又暗叹道:“这么多人!”
  玉安看着下面露出的大片青砖,心中不乐。徐鹏跑上来说道:“师兄,人都到齐了。”玉安暗叹一声,摆摆手,徐鹏便站到一边。玉安面有戚色,扬声对众人说道:“众师弟,愚兄刚刚得知,恩师确已谢世了。”
  台阶下一片躁动。玉安接着说道:“这位丁乞儿,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。他为师父料理了后世。丁乞儿,你给师兄们说说。”众人闻言,都静了下来。丁乞儿看了看玉安,玉安冲他点了点头,道:“说吧。”丁乞儿便扭头对众人说道:“对,玉师父与风师父比武,他们全死了,我埋了他们。”
  “真的?”“谁能作证?”“师父传给你刀谱没有?”众人一阵嘈杂。
  “安静!”玉安怒道,“一个孩子的话你们也不信!”
  众人安静下来,有些人开始落泪,有些人面露悲戚,有些人却在冷笑。
  玉安看了徐鹏一眼,徐鹏会意,转身离去。玉安看了看众人,大声道:“众位师弟,师父尸骨未寒,有人便去想什么刀谱,良心何在!江湖上盛传,风无骸的徒弟持有他的刀谱,更有人说,我们师父的刀谱也在他的手中。这个丁乞儿便是风无骸的弟子。大家问问他,可有什么刀谱没有。”
  丁乞儿摇摇头道:“真没有刀谱。”
  玉安又道:“当务之急,便是为师父发丧。但丁乞儿在我割玉门中,不知又要招来多少江湖是非。若是外人知晓师父已死,割玉门便危在旦夕。因而玉某决定密不发丧,只在门中立一牌位,供众人祭奠。丁乞儿之事,也不得向外人透露分毫。大家看如何?”
  一语刚了,早有些人在下面喊好。却也有个黑大汉喊道:“师父一死,哪还有什么割玉门,散伙拉倒。”说着便往外走,也有些人也转身准备离去。却不料早有二十余人守住门口,为首的正是徐鹏。徐鹏大声喊道:“你们想去勾结外人,来夺刀谱,休想!”
  那黑大汉却嚷嚷道:“不是说没有刀谱,还还还夺什么刀谱?”
  徐鹏不由一怔,玉安却高声说道:“为保割玉门安宁,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出割玉门。”
  那黑大汉转过身来,又冲着玉安嚷道:“你是大师兄,又不是掌门,凭什么发号施令?”
  玉安道:“蔡师弟说得在理,割玉门中不可一日无主,大家就选一人出来做割玉门掌门。”
  说完,玉安走下台阶,站到众人之中。徐鹏远远喊道:“要选掌门,除了大师兄谁有资格做?”
  人丛中便也有二三十人喊道:“对,就选大师兄。”
  那黑大汉却又不服道:“玉安,除了走了的,剩下的都是你的人,你骗得了谁?你做得掌门,我蔡大利怎么就做不得?咱俩比比,谁武功高谁便做掌门。”
  玉安缓缓道:“蔡师弟,不要生气。割玉门又不是我玉安一人的割玉门,你做掌门,也要问问大家的意思。”
  “蔡大利,你有什么资格?”“你姓玉吗?”“你又不是大师兄?”“你除了会打架,还会什么?”玉安话音刚落,周围便响起一片质问声。
  蔡大利急得瞪了这个又瞪那个,那边徐鹏又讥笑道:“蔡大利,你还是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吧。”
  蔡大利闻言大怒,拔刀便冲了过去,口中喊道:“我杀了你这个马屁精。”
  徐鹏也急拔出刀来,玉安飞身过去抓住了蔡大利持刀的臂膀,口中说道:“万万不可。”徐鹏一刀已劈中蔡大利的胸口。玉安急扶住蔡大利,大怒道:“徐鹏,你……”
  徐鹏见状,急忙将刀扔到一旁,上来抓住蔡大利双臂,叫道:“师兄,师兄。我只是挡你的刀啊。”那蔡大利口吐鲜血,已说不出话来,只是瞪着徐鹏,须臾气绝。
  玉安将蔡大利的尸体放到地上,缓缓站起,环顾众人,沉痛说道:“众位师弟,割玉门生死存亡之际,不能再互相争斗了。”
  许多人又喊道:“大师兄,我们都听你的,你就做掌门吧。”
  玉安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,一些本来沉默的人也急忙开口喊起来。玉安道:“好,为割玉门计,玉某就忝居掌门之位。”
  说完玉安便走上台阶,站在大厅前。早有人拉着目瞪口呆的丁乞儿一同下去。众人在台阶下站定,齐声高喊:“参见玉掌门。”
  在一片参见声中,玉安神情庄重,冲台下抱拳施礼。
莫道萍踪随逝水,永存侠影在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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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●故人旧意

  丁乞儿再醒来的时候,已是第二日的早上。他起了床,只见桌上已摆好了饭。丁乞儿心中感激,飞快吃完了饭,便拉开门,想要出去。
  门口却站着两人,看见丁乞儿出来,长着络腮胡子的一人喝问道:“干什么去?”
  丁乞儿笑着说道:“我找玉掌门。”
  络腮胡子道:“玉掌门刚任掌门,忙得很,哪有功夫见你?回去。”说着一抓丁乞儿的脖领,将他推了回去。
  丁乞儿心中纳闷,又转回身到门口问道:“咱们割玉门什么时候练功?谁教我武功啊?”
  门口两人一阵大笑,络腮胡子不屑道:“去去,还练什么武功。”说着又将丁乞儿推进屋中。
  丁乞儿不由心中疑惑,不知这二人为何不让他出去。丁乞儿愣了片刻,又向外走去。二人急将他拦住。丁乞儿说:“两位师兄,我不找掌门,四处去转转。”
  络腮胡子不耐烦道:“转什么转,想跑是吧?进去!”又把丁乞儿推了回去。另一个瘦子道:“掌门说得没错,这小子滑得很。”络腮胡子哼道:“你要想出去,就老实说出刀谱在哪?”
  丁乞儿一怔,说:“没有什么刀谱,我都对掌门说了。掌门昨天晚上不也说了?”
  络腮胡子道:“这小子,还真会装傻。你以为掌门会信你个小孩子的鬼话?”那瘦子也笑道:“割玉门绵延百年,能没有秘传的刀谱?便是风无骸也会有刀谱,不然他的披风六斩怎么能流传后世?你快快交出刀谱,我们两个也免得受罪。”
  丁乞儿忽然明白过来,原来玉安救自己也是为了刀谱。他愤怒地叫道:“没有刀谱,你们放我出去。”一边说一边就往外冲,却被那络腮胡子一把抓住。不料丁乞儿张嘴在络腮胡子手上一咬,络腮胡子“唉呀”一声,不由松了手,丁乞儿已冲了出去。不想没跑出几步,便被那络腮胡子揪住。络腮胡子大怒道:“敢咬老子,老子杀了你!”说着拔出短刀,要向丁乞儿扎去。那瘦子急跑过来拉住道:“不行不行,你杀了他,咱俩怎么交差?”那络腮胡子闻言,只得将刀收起。揪着丁乞儿来到门口,往里发力一扔,将丁乞儿重重摔到屋内的地上,随即将门关上。
  丁乞儿爬起来,又冲过去拽门,门却已被锁上。丁乞儿用拳头狠狠地砸门,用脚狠狠地踢门,外面二人却不理睬。过了许久,丁乞儿打得累了,停下来使劲喘气。只听外面那个瘦子说道:“你老实说出刀谱藏在哪儿,我们掌门不会亏待你的。要是不说,我们二人可没掌门那样的好脾气,就不给你送饭,饿死你!”
  丁乞儿气急,又冲上去,对着门又一阵拳打脚踢。外面二人只是哈哈大笑,并不理会。丁乞儿精疲力尽,倒在地上,胸中一腔怒火却仍在翻腾。这些人比独眼狗还要坏,丁乞儿恨不得把他们全杀掉,但他却无可奈何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做坏事。丁乞儿又想起了惨死的二石,又不知大冬瓜怎么样,但他只能呆在房中,任人宰割。丁乞儿不由想到了他在人世间受到的种种凌辱:被呵斥,被骂,被打,被狗咬,讨的东西被人抢走……这种种的不平在丁乞儿心中缠绕、聚集、鼓荡,如那寒冬时永不休止的恶风,让他寒冷,让他痛苦,甚至让他窒息……
  风无骸!
  风无骸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:宽大的披风,高大的身躯,蔑视一切的眼神,无坚不摧的长刀。风无骸长刀挥动,将无数的坏人如割草一般纷纷砍倒……天下第一,无人可挡!
  丁乞儿一下从地上跃起,咬着牙对自己说道:“丁乞儿,你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!”
  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。只有自己成为天下第一,才不会受人欺侮,才能杀尽天下坏人。丁乞儿在房中四顾,却看不到适合练刀的东西。但他忽然冲过去,将一张椅子举起,向桌上砸去。连砸几下,椅子终被砸碎,丁乞儿抓起一条已断的椅子腿,双手紧握,又向紧锁的门砸去。门被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。门突然开了,一人飞起一脚将丁乞儿手中的椅子腿踢飞,正是那守门的络腮胡子。络腮胡子骂道:“小崽子你想找死?”又飞起一脚踢到丁乞儿胸口,丁乞儿摔倒在地。那瘦子把络腮胡子拦住道:“师兄,别把他踢死了,咱们找条绳把他捆起来就得了。”瘦子拍拍络腮胡子,走出门去,再回来时,已拿了条麻绳,将丁乞儿捆上。瘦子看着丁乞儿说:“闹吧,闹吧,看你再怎么闹。不说刀谱藏在哪儿,饿死你。说!”
  丁乞儿只是怒目而视。瘦子也不再问,提起丁乞儿扔到床上,和络腮胡子一同走出门去,又将门锁上。
  丁乞儿破口大骂,门外二人却无动静。丁乞儿骂累了,只得停了下来,门外却传来那二人吆五喝六的猜拳声。丁乞儿此时觉得又渴又饿,浑身疼痛,全身没有一点力气。只觉得那猜拳声越离越远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
  “丁乞儿,丁乞儿。”耳边忽然传来低而急促的声音。丁乞儿睁开双眼,只见眼前站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。丁乞儿双手撑床,坐了起来,才发现身上的绳子已被割断。“跟我走。”那人低声说了一句,拉着丁乞儿便向外走。丁乞儿出门时一看,只见络腮胡子大张着嘴,仰面倒在椅子上,脖子上一道伤痕。瘦子倒在地上,手里握着把刀,也已一动不动。丁乞儿心中狂跳,手心渗出汗来。那人却并不停步,拉着丁乞儿继续走。天很黑,只有微弱的月光。那人领着丁乞儿,熟练地拐了几个弯,便到了一堵很高的墙边。丁乞儿看到高墙,心中一紧,焦急地看着那蒙面人。那人却不停顿,用手抄起丁乞儿,纵身一跃,已跃上墙头,又轻轻跳下。墙外是大片的荒野,那人拉着丁乞儿,一路狂奔,跑出很远,直到跑到一片树林中,方才停下脚步。
  丁乞儿一下坐到地上,大口喘气。那人也在他对面坐下。丁乞儿喘了许久,才缓了过来。他看着那蒙面人,问道:“你是谁?为什么救我?”
  那蒙面人呵呵一笑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救了你,你却不谢我,这可不像你的师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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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丁乞儿闻言,急忙道谢,又追问道: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
  那人点了点头道:“不然我为什么要救你?”
  丁乞儿大喜道:“大侠,你是谁?”
  那人笑道:“我是风无骸的至交金刚刀余雕。风大侠前些日子让人捎信于我,说他新收了一个徒弟,是个姓丁的乞儿。风大侠说他要与玉无心决战,胜负难料,故而托付我,如若他死去,便让我收这个姓丁的乞儿为徒。我找了许久,才找到你的下落。”
  丁乞儿眼泪不由涌了出来,他不知道风师父还为他做了这么细致的安排。他看着余雕急切地说道:“余大侠,你就收我为徒吧。”
  余雕看着丁乞儿,沉吟道:“你真的是丁乞儿吗?”
  丁乞儿一怔,又急忙点了点头。余雕道:“你把披风六斩演练一下。”说完将背后长刀拔出递于丁乞儿。
  丁乞儿接了刀,用两只手紧紧握住,准备了准备,长刀猛地向前劈出。“迎风斩。”余雕点点头说,“接着练。”
  丁乞儿却有些为难,想了想,便站定身形,长刀忽向身后劈出,然后收了长刀,看着余雕。余雕摇摇头道:“这一招练得可差得很。”
  丁乞儿低头道:“这一招师父没教过我,我见师父使过。师父只教了我‘迎风斩’。”
  余雕一愣,却又说道:“那你不会自己照着刀谱练?”
  丁乞儿道:“没有刀谱,师父没给我刀谱。”
  “怎么能没有刀谱?”余雕忽然叫道。但他随即便平静下来,生气地说:“是不是你把风大侠的刀谱弄丢了?”
  “没有。”丁乞儿分辩道,“真没给我刀谱。”
  余雕盯着丁乞儿,却又突然笑了起来:“看我这记性,你师父给我的信中说了,刀谱已经藏起来了,让你见了我后给我,我也好教你。如今也该给我说了。放心吧,有我在,别人抢不走刀谱的。”
  丁乞儿诧异道:“师父没有说有刀谱啊?”
  “没有刀谱?真的没有刀谱?”余雕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似曾相识,却又凶恶异常。青色的月光正照在余雕的脸上,蒙面黑巾已有些松,看得见腮旁的肌肉突突地跳动。
  丁乞儿吃了一惊,身子不由向后撤去。余雕向前探身,伸出双手掐住了丁乞儿的脖子,嘶声道:“没有刀谱?没有刀谱?我冒这么大的风险,竟然没有刀谱?”
  余雕猛晃着丁乞儿,丁乞儿觉得喘不上气,脸胀得难受,双眼似乎要从眼眶中挤出。他想喊,却喊不出。那张丑恶的脸逼到他的面前,脸已变形,狰狞如庙中壁画上的恶鬼。丁乞儿感到说不出的恐惧。
  “徐鹏!”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断喝。余雕猛打一个冷战,双手松开丁乞儿,捡起扔在地上的长刀,跳到一旁。丁乞儿双手捂了脖子,大口大口地喘粗气。他猛然想到,余雕就是徐鹏,怪不得方才觉得声音熟悉。
  几个人已从树林中闪出,为首的正是玉安。玉安盯着徐鹏,冷冷道:“徐鹏,割玉门待你不薄,你竟做出如此之事。我饶得了你,门规也饶不了你。”
  徐鹏惨笑道:“师兄,我们都上当了。风无骸只传给这小子一招,根本没有什么刀谱。”
  玉安叹口气说:“徐鹏,看在同门的份上,你自己了断吧。”
  徐鹏急道:“师兄,你不相信我?”
  玉安苦笑道:“你还让我怎么相信你?”
  徐鹏看着玉安,点头道:“好,好。师兄,丁乞儿归你,你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  玉安面容悲戚道:“徐师弟,你我同门习武,情同手足,我怎忍心杀你?但放了你,我怎么对死去的两位师弟交代?玉某不能徇私情而坏门规。”
  徐鹏忽然明白了,他冷笑道:“玉师兄,我知道了。你是以为我已经学得了披风六斩,想要斩草除根。哼哼,玉安,您拍着心口想想,我徐鹏为你做了多少事!拥你做掌门,还帮你杀掉蔡大利……”
  “原来蔡师弟是你有意杀死的,徐鹏,你真是死有余辜!”
  怒喝声中,玉安已飞身而至,手中刀向徐鹏劈来。徐鹏用手中刀一架,一边与玉安交手,一边仍是说道:“你怕众师弟离开割玉门,让我堵住出口,还交代我谁要不听就杀了谁。你让我作恶人,你好在那里假仁假义。”
  玉安并不停手,冷笑道:“徐鹏,你说这一番谎言,能帮你逃了性命?”
  徐鹏武功不如玉安,已落下风。不料徐鹏忽喊道:“我抢得了刀谱,谁帮我杀了玉安,我就把刀谱给谁。”
  跟随玉安来的几人此时都正围着丁乞儿,听到徐鹏的话,不由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动。玉安心中冷笑,对徐鹏道:“他们又不傻,能听你的?杀了你,刀谱照样留在割玉门。”
  忽一人大叫道:“徐鹏,我来帮你。”说完持刀扑上,向玉安砍去。徐鹏大喜,其他几人都目瞪口呆。玉安急退一步,挥刀自保。徐鹏得势不让,招招紧逼,一边兴奋地大喊:“常老四,杀了玉安,我就把刀谱给……”
  徐鹏的声音忽然顿住,一只刀尖已从他胸口透出。刀尖隐没,徐鹏倒地,常老四右手提着滴血的短刀,左手在徐鹏怀中摸了一番,仰头看着玉安,满脸堆笑道:“掌门,徐鹏在说谎,我做得不错吧。”
  玉安还刀入鞘,又看了看看着丁乞儿的几人,回头对常老四说道:“很好,常师弟忠心可嘉,割玉门很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  常老四大喜道:“多谢掌门。”
  玉安看着众人,语重心长道:“众位师弟,从今往后,割玉门中,再不能出像徐鹏这样的人。”
  常老四等人急忙跪下齐声道:“我们一定忠于掌门,忠于割玉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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